齐燕华高大地站着,用影子笼罩住她,两颗浅得薄情的琥珀色眼流露出一如既往的淡漠,好像适才的失色是假的。
盯着那两颗眼珠子安抚丧子的世叔,月买茶在中年男人的痛苦里把手指塞进嘴里,咬住。
唇缝间流出血,齐燕华一手抓住她手臂一手夺过手机。
说着她听得很清楚也知道意思但就是听不懂的英语,他把她的手指从她的嘴里抠出来。
舔着手上的血,隔着指缝,月买茶窃窃私语般问:“爸爸,你知道Alexander.Roosevelt吗?”
很多年前……其实也没有很多,也就过了十三年。十三年前Alex.Roosevelt那个名字因为一桩出轨案在鹰洲权贵圈里大噪。
因婚淡圈的好莱坞影后和赘入豪门的拳王野|合时被彼此的孩子撞见。影后之子冲向连接的二人身边,被惊慌的拳王一拳打晕。
“Alec的血从这里开始流。”月买茶把手上的血抹到额角,又从额角抹到脸颊上,然后是下颚,然后是脖子,“一直流到这儿。”
“I'm so sorry for your loss.”
把手机还给她,齐燕华转身离开。
很快他回来了,带着湿毛巾和创可贴。
那时她把血涂满了脸。
“Alec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不是,如果不是他……”湿毛巾一点一点擦过脸颊,月买茶想起游走在Alec身上的管道。
我骄傲的,健康的,前途无限的哥哥。
他躺在那里,我们苟延残喘。
“Alec就那么冲过去了……那天我们本来是出去野餐的。”
擦着她的脸,齐燕华按铃叫人送盐水和可生食的肉。
“他就那么冲过去了。”月买茶重复着。
“他……”欺骗的睫毛翻飞,不经意间因为另一桩往事驻足。
仿制药的副作用发作——情绪渐渐退潮了,克制住生理本能,月买茶盯住齐燕华的脸。
齐燕华的脸实在美丽,在昏暗的灯光下甚至显现出一种古典油画般的质感。
只是气质实在不相符。齐燕华的气质太威严太高不可攀,实在不像古典油画一般柔和。
“安排我出国,我去送他最后一程。”很冷静地,月买茶说。
擦着她鼻面沟里的血迹,齐燕华一声不吭。
“你真的很过分。”
“那个凶手不是还在潜逃。把他抓起来给你出气好不好。”
月买茶很想笑。
知道齐燕华言出必行,拒绝了他的好心,她道:“我明天去找朋友。”
“她在坐月子,我去陪她。”
“把她接过来。”
“不然你过去了还要给人帮忙,玩不尽兴。”
“为什么呢?”月买茶问。
“为什么呀?”
唔了声,她转脸换了面七岁女孩儿般天真无邪的笑。或许是她装嫩装得让人反胃,齐燕华的万年不变的镇定脸变得negative起来。
“您一个议长,何必受这委屈呢?”月买茶亮出可以把人咬死的虎牙:“舅舅,您都知道我是为了Alec才要走的,怎么会想不到跟您住在一个屋檐下让我恶心呢?”
“因为您有两个情妇吗?”
“月白不是就好。”齐燕华折起深深浅浅红着的湿热毛巾,脸色很快淡漠似从前。
“你小哥哥——”
“扣、扣、扣。”
往事在落地钟的哒哒里子弹一样射出去,月买茶发现自己更在意枪的外表。
迅速把自己整成一个有爸有妈有全家爱情友情事业丰收的健康女孩儿,她随手拿了本书跑到床边的殖民地椅里坐下。
头发柔顺吊在锁骨上方时,齐燕华应声:“进。”
来人穿着Mugler套裙,从梳在脑后的直发一路黑到高跟鞋,精英范十足。
看见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海蓝宝戒指,月买茶合上书,起身接过来人手中的托盘,问好:“三嫂嫂。”
眉毛舒展着,江风柔关切道:“人还难受吗?”
“都好了。”她乖乖地看着江风柔的脸。
“月白呢?”开了盏让卧室不阴森的灯,齐燕华出声。
“楚珂生病,他过去照顾。”江风柔说。
齐燕华颔首,“辛苦你了。”
“早点休息。”
“您也早点休息。”抬手摁住她肩,江风柔对齐燕华说。
“那嫂嫂走了。”江风柔低下头看她,一副对不稳定的当事人说话的轻柔口吻,“好好养身体,等这阵忙完了跟你小哥哥带你出去玩。”
“嗯。嫂嫂晚安。”
珠帘荡漾,肃穆的檀香里掺了丝晚香玉气息。
望进齐燕华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底,月买茶说:“你一定要把我关在这。”
端走她手上的托盘放到茶几上,齐燕华说:“该吃饭了。”
“你慢慢吃,我去处理事。”
交代完,齐燕华离开了。
长腿有力,步伐稳健。
晚香玉花香纠缠不休,蹲在椅子上,盯着干净的瓷盘,月买茶像照镜子一样左右摆了摆头。
灯光映在镜上,风映在镜上,月亮映在镜上,人也映在镜上。
映在镜上的人有一身单薄的黑绸睡袍,月华流转其上,衬得她纯得天真的脸清冷不可攀。
风吹散月光,那人细心往床角绑绳子。
“气总是要出的,人心总是要试探的。”月买茶听见那人对心说。
女人的哭嚎遥遥传入耳里,月买茶喝完盐水,拿起杯子敲在茶几上。
接着是盘子,再是筷子。
然后是所有可碎的瓷器镜子。找出剪刀,她扯剪下所有绸缎缦纱和铺墙的丝绸,用极短的时间编出一条坚韧的绳。
把绳从床脚系到阳台栏杆,她朝空中一抛成本高昂的绳子,翻身,踩着特意弄出来的绳结,在空中飘飘荡荡起来。
打电话给齐燕华,那边立刻接通,窃窃地,她以不惊动夜色的声音笑:“舅舅,想不想看空中飞人。”
齐燕华来速之快超出她预料。
他一头她特意搭在门框上的瓷器碎片,却不狼狈。
“那天李鹤要是没去,你打算怎么做?”握着绑在栏杆上的绳结,齐燕华问。
月买茶眨眨眼。
同一片天空下,她的同伙,一个十六岁的小雏女正坐在栏杆上,脚底伤痕累累,糊了层玫瑰花瓣般娇嫩的血块。
黑绸睡袍在风里摇荡,雏女遥望远方,抬起手,朝载满旅客的船挥手。
雏女皮肤冷白,腕上的筋络比旁人青,人瘦,筋络也比旁人突。
是很好用的一双手。
铁锈尖尖落了满脸,月买茶听到雏女假惺惺的哭声。
往上爬去一个绳结,她耸耸肩,很无所谓地回答:“在红通上吧。”
齐燕华的睫毛闻言垂了半颗眼珠,“你要去多久?”他讲时脸侧蓝牙耳机红灯闪烁。
月买茶一直思考到小雏女从栏杆上下去,“那我可不清楚,女生要聊的事可多了。”
“别忘了回来,小白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