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宴在大排档干了半个月。
手上的皮褪了一层又一层,从最初的水泡到后来结成薄茧,慢慢的,竟也觉得有些习惯了。
大排档的老板娘姓陈,四十出头,嗓门大脾气爆,但心眼不坏,看他干活利索嘴巴又甜,没干几天就给他涨了工资。
苏时宴长得好看,很快就成了大排档的活招牌,有些常客跟他混熟了,偶尔还会逗他两句闲话。
“小宴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跑这儿来端盘子了?”
“长得好看的人,到哪儿都发光嘛。”苏时宴笑嘻嘻地回了一句,把啤酒放到桌上,转身就走。
他不喜欢聊这个话题。
一旦有人追问,脑海里那片空荡荡的失忆片段就会浮上来,一种抓不住根源的恐慌顺着四肢慢慢漫开。
他一直小心守着这个秘密,尽量表现得和普通人一样,不想被人察觉异样。
他想努力多赚些钱来来减轻李家的负担,如果可能的话,他还希望能够存一些积蓄,他想要治好自己的失忆症,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可即便如此简单的愿望,依旧无法实现。
这天晚上,大排档的生意格外火爆,苏时宴忙得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可就在他端着托盘烤往外走的时候,眼前骤然发黑,大脑里甚至出现奇怪的电流声。
“滋滋……”
伴随着头部的剧痛,苏时宴手里的托盘翻了,烤串撒了一地,油渍溅到了旁边一位女顾客的裙子上。
“你没长眼睛啊!”女顾客蹭地站起来,指着苏时宴的鼻子就骂,“你知道我这裙子多贵吗?”
“对不起对不起!”苏时宴连忙鞠躬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帮您处理……”
“处理?你赔得起吗!”女人声音尖利刺耳,不依不饶的吼道:“叫你们老板来!什么破店,雇这种毛手毛脚的废物!”
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
苏时宴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的边缘,指甲陷进掌心。
“怎么回事?”老板娘闻声赶过来,看清状况后,先是赔着笑脸安抚那位女顾客,承诺免单外加干洗费,好说歹说才把人劝走了。
那天收摊之后,老板娘无奈的叹了口气。
“阿宴呐,你今天怎么回事?”
“陈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行了行了。”老板娘摆了摆手,语气松了些许,却带着不容挽回的决绝,“今天你先回去吧,明天……明天也别来了。”
苏时宴身形一僵,瞬间定在原地。
“陈姐……”
“你也别怪我,你没有身份证,我留你在这儿本来就是担着风险的,今天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我这店都得跟着遭殃。”
苏时宴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咙里,最终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默默摘下腰间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凳子上,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朝着老板娘鞠了一个躬,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苏时宴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口袋里还揣着这半个月攒下的七百多块钱,他本想着再攒几天就能给李婶买件新棉袄了。
可现在,工作没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的又走到了那天看到那辆银灰色轿车的十字路口。
苏时宴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那条通往市中心的大道。
这些天,那个男人的侧脸总是在他梦里出现。
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可那种心痛的感觉却真实得可怕。
他有时候会想,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他会觉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难过?
“阿宴?”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苏时宴回过头,看到李建国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停在路边,车筐里放着几个空矿泉水瓶,看样子是刚收工回来。
“李叔……”苏时宴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哑。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晃悠?”李建国下了车,走近几步,借着路灯看清了他的表情,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老板娘把我辞了。”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工作没了再找就是了,走,跟我回家,让你婶给你煮碗热面。”
苏时宴听话的坐在电动车后座上,任凭夜风呼呼地吹过耳畔。
他看着李建国宽厚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这两个陌生人,还愿意对他好了。
可他连报答他们的能力都没有……
辗转几天之后,苏时宴终于重新在城东的一家物流园找到了一份搬运工的活计。
工资不高,干的都是些苦力活,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挣钱,干什么都行。
物流园的工头姓刘,四十多岁,对手底下的工人非打即骂。
上次就因为苏时宴搬货的速度慢了一点,被他踹了一脚。
“妈的,没吃饭啊!动作快点!”
苏时宴咬着牙爬起来,没有说话,继续搬货。
旁边的老工人看不下去,小声劝他道:“小伙子,忍忍吧,这年头找个活儿不容易。”
苏时宴点了点头。
他忍。
他什么都能忍。
谁也别想阻挠他赚钱!
“叔儿,我知道了,谢谢你。”
苏时宴感激的朝老工人笑了笑,颠了颠背上的货物,继续朝着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