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完，沙弥罗依旧没能感到舒心。

坐下的骏马焦躁不安地踩踏着地面，马蹄碰撞在冰冷的土地上，于沉寂的夜色中扬起无数细小的尘灰与飞雪。

此番也有沙弥罗的责任在，若不是她过于心急，恐怕也落不到如此地步。

可想到部族中因为寒潮侵袭被冻死的族人，无数张熟悉的面孔不过只过去了一夜，便全都面色青紫，僵硬的仰躺在地上；想到拽着她的衣角睁着骨碌碌的大眼睛喊饿的孩子；想到天灾过后，姑墨跪在神坛前，双手合十，默默垂泪，晶莹的泪珠滚落脸颊，重重砸在了沙弥罗的心头，以及临行前无数双凝望着她的欲语还休的眼睛，沙弥罗怎能不急。

族里遇到了百年未有的灾荒，数千匹羊牛全部死亡，只靠那点积蓄，根本活不过这个凛冬长夜。而这也是她说服王兄，直接应下谢怀远这场交易的原因。

他们真的等不起了，急需一场胜战为他们的家人带来活命的口粮。

“贪欲、贪欲、贪欲！”沙弥罗朗声大笑，“枉我征战多年，竟未能将其看清，还栽在了这里。”

只见她神色一变，眉眼凛然，锐利的刀身直指姜柏舟，刀与箭在飓风中相撞，寒芒之中映出一双锋芒毕露的眼。

此刻，天姿绰约的敌戎王女，在这困兽之地中，露出了森然的杀意与傲骨。

“我不与无名之人打，大魏的将军，报上你的名来。”

姜柏舟垂首，眼睛定定地望着那个肆意不羁的女人，飘飞的发丝在半空中乱舞，金色的眼瞳在光影的映照下好似在灼灼燃烧着，烈火环绕间，她看到了一抹璀璨夺目的灵魂。

“悬旌军副将——姜柏舟。”

她高声答道，绷紧的弓弩在半空中落下一抹凌厉的弧度，闪着寒芒的箭矢架在她的指节间，蓄势待发。

“我听过你的名字，”沙弥罗的声音砸进寒风中，顺着狰狞扭曲的阴影，落进姜柏舟的耳中，“你是谢沧霓的女儿，对吗？”

沙弥罗双臂摊开，迎着前方的乌压压的军队，笑的肆意而又张狂，勾缠在发丝间的红绸如一道永不坠地的旗帜，撑起她这一身疏狂不羁的骨头——那是她出征前，姑墨亲手为她编上的，在敌戎的习俗中，代表着向长生天祈求，庇佑爱人平安顺遂，在风雨中如长鹰般自由翱翔。

“你的父亲和母亲都曾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也都和我交过手，而如今，你也来到了这里，来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声音里淬着诡谲幽怖的调子，似歌非歌，似笑非笑，一双狭长金瞳，直勾勾地盯着姜柏舟肃穆的眼。

“你的母亲，是个可敬的敌人，我此生最遗憾的事情之一，就是她没有死在我的手里。”

姜柏舟喉间滚出一声讥笑，又冷又戾，秾艳的眉眼半隐在光影中，不辨喜怒。

“没关系，因为你会死在我的手里。”

话语刚落，手中蓄势待发的长箭便破空而出，凌厉的箭矢撕扯空气，在呼啸飓风中发出尖锐的啸鸣，伴随着浓稠狠戾的杀意向着沙弥罗冲去。

“想要我的命，那就亲自来去啊，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沙弥罗冲着姜柏舟露出一个戾气逼人的笑容，几乎在箭矢抵达面门的刹那，只见寒芒闪过，刀锋划破空气，武器碰撞的铿锵声随之砸落在众人耳中。

这声音似是一道预示，宣告这虚伪的平静就此终结。

刹那间朔风卷地，晦夜无月，战旗于飓风中猎猎作响，众人群涌而上，兵刃相接，矢石如雨，猩红的血蜿蜒流淌过白茫茫的雪域冻土，在狰狞摇曳的阴影中点缀上刺目的红梅。

刀剑的碰撞声、利刃没入□□的闷哼声、濒死之人的哀嚎声响作一团，搅在这浓稠无月的暗夜中，勾勒出这一场血与火的画卷。呐喊声在耳膜的擂鼓中碰撞出血肉的激昂，每个人都攥紧了手中的武器，背负着欲望向前浴血厮杀。

与此同时，敌戎其余的几支军队，也都遭遇到了埋伏和截杀，战争的星火在这片大地上点燃，无数道相似而又不同的身影，此刻全都高擎着那面玄色战旗，于血雨腥风中拼命搏杀。

火光在刀刃间飞旋，于寒芒中照出了一双双淬着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