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防刺客,你先回去护着娘娘。待我禀告圣上,再回南衙值房调人搜查。”
谢珩面色凝重,转身便要离开,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拦住去路。
“将军不必费心,”谦逊的声音响起:“奴婢已然替娘娘收拾妥当。”
“您瞧,”青衣内侍向谢珩亮出被捏住嘴的乌鸦:“这鸦近日来一直栖在紫宸宫,可每至夜里娘娘要休憩时,便绕宫飞行,不时哀叫。今日娘娘实在被吵得烦了,才令奴婢捉了它。”
“竟是如此。”谢珩凤眸含疑,仔细观察着那只乌鸦,体型肥大,鸟翅硕厚,展开来瞧,的确与刚刚的黑影相像。
“是,不过娘娘仁善,令奴婢捉住后,再将它放出去。”
夏长生柔和一笑:“不过眼下这个时辰,将军怎在紫宸宫中?您且先随奴婢一道出去吧。”
谢珩闻言,才惊觉自己竟踏进了紫宸宫的门,顿时浑身冷汗。
将军与宫妃,若被人瞧见,那还了得。
夏长生引着谢珩步出宫门,隔得太远,两人都未曾发觉,偏殿窗棂间,正夹着一只眼睛,视线紧随他们的背影。
两人无话,向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
夏长生侧头,见谢珩面色不虞,才开口宽慰:
“将军放心,娘娘安寝时,不喜太多人伺候。素日这个时辰,除了奴婢外,宫女们都早早回房了。”
青衣内侍攥住那只乌鸦,任凭它硕大的翅膀如何挣扎,他的表情也纹丝未变。
谢珩盯着他细瘦的手腕,眸光一闪。
“不过这鸦往常都栖于紫宸宫,将军能看着它,想来您方才就在紫宸宫附近。”声音朗润依旧:“不知将军今夜往这里来,所谓何事?”
“无事,巡防而已。”谢珩轻咳一声,总不能将自己躲避相看的事告诉一名内侍。
“那怎就将军一人?”
冷月宫墙下,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红唇一点,脸色苍白。他左手轻甩,乌鸦被抛向夜幕,既得自由,绕空三匝,终是哀叫着离去。
“将军,”那内侍抬起浅淡的桃花眸,一对琥珀金瞳,在月光下闪着些许寒意:“您可是因淑妃娘娘不待见我们昭仪?”
谢珩面色一凝,矢口否认:“不曾。”
他虽曾因姐姐被弄伤而对南昭仪心生不满,可他作为前廷命官,怎会插手内闱之事。
夜风扬起面前青衣内侍的衣摆,那双俊丽的眸子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看着,有些面熟。”谢珩与他对视着,迟疑开口。
内侍嫣红的唇边,突然绽出浅笑,向他轻轻躬身:“劳烦将军还记得奴婢。”
曾经谢珩还在卫尉寺担少卿一职时,与夏长生在西华城中有过一面之缘。
宝马白鹄向来孤傲,见到他却扬了蹄,谢珩对此印象很深刻。
“白鹄跟了将军,是它之幸。”
果然是他。
谢珩一时有些无措,当初那个有些褴褛的少年,如今竟变成宠妃南昭仪最青睐的掌宫内侍。
“没想到,竟能在此相见。”
夏长生抬首,恰见谢珩变得复杂的神色。
“奴婢一家,世代为南氏饲马。西南战后,百废待兴,奴婢家中饥苦,实在活不下去。”
他仍在笑:“能北上西华,在宫中某份差事,是奴婢之幸。”
如此,便是交代了底细。
谢珩心下微紧,正色道:“既如此,能得南昭仪青眼,也是你的造化。”
“正如将军所言,昭仪娘娘是个好主子,奴婢能跟了她,三生有幸。”
“能得白鹄喜爱挂怀,你亦是为人不错。”
因此,谢珩下意识地相信了这个沦为内侍的温逊青年。
“好人有好报,你且回去当差吧。”
谢珩见天色已晚,便对夏长生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太尉府的人如今还没寻到他,想来是已经离宫了。
“恭送将军。”青衣内侍躬身抬手,指尖微动,一颗细小的黑色血珠从其间滑落。
良久后,他才重新起身,抬首舒缓紧绷的肩颈。
南诏国破后,白鹄被迫易主,谢珩能得它信赖,性情当是纯良。
可他到底是个穆国人。
今夜星月当空,夏长生突然变得惆怅。
曾经在百越山间,赤骝白鹄,二马相携,共饮于若耶溪边,一派美好祥和。
后来,白鹄被俘,而他的赤骝更是被生生斩断,与百越部一同死于那个灭族之夜。
青衫浮动,形销骨立的身影独立于一片寂寞花林间,意久难平。
“再不回去,阿月要担心了。”
夏长生如一道幽魂,蹑步入紫宸宫。四围悄寂,再无寒鸦栖惊之鸣。他径直走向内殿,轻轻推开宫门。
心神不定的女子正在榻前踱步,闻见声响,立刻飞奔至殿门前,抬手揽住他的脖颈。
“没事吧?”
殿门再次阖紧,倾洒出的灯火被重新关进屋内,外间又陷入一片昏暗。
而偏殿窗棂间的那道缝隙,也在此刻被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