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亥时,明晖堂紧闭的门终于重新打开,内常侍李忠禄扶着脚步虚浮、浑身虚汗的郑国公走出。
“多谢陛下体恤!”郑国公闻言,却如惊弓之鸟,转身就朝着明晖堂跪了下去。
“诶哟,您不必如此!您是两朝元老,又是当朝国丈,陛下自是体恤您。”李忠禄虽嘴上说得漂亮,却冷眼瞧着郑国公跪稳了身子,才堪堪施手将他扶起。
郑国公这时才敢起身,毕竟刚刚在明晖堂内,霍峰昭是直接与他郑家摊牌了。
“朕深知,郑家女在我大穆贵女中,是一等一的出挑。”帝王眼中迸出锐利的光,“但朕的后宫,目前还不需要第二个郑家女。”
“爱卿,你可明白了?”
话都到这份上了,他郑莘这把老骨头还敢说什么?
思绪飘回,郑国公恍然清醒,心中挂念着一件事,嘴上却随口问着:
“敢问内常侍,皇后娘娘可安好?”
“这是自然,凤仪宫上下皆以皇后娘娘为先。”李忠禄一摆浮沉,垂首道。
“多谢陛下。臣就到了,内常侍且回吧。”
“奴婢恭送国公爷。”
郑国公蹒跚着登上车轿,撩起帘子,只见今夜月色皎净。郑国公欣赏着久违的明月,直到风乍起,他才放下搭在帘上的手。
“昭仪娘娘又晕过去了?这日夜侍候着,就是不见好,待我去回陛下……”
夜风将殿门处略显高昂的声音带至郑国公的耳畔,浑浊的眼球中闪过一丝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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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公回府后,便腿脚利索着,直奔正堂书房。
“阿音进宫的事,和皇后那边知会一声,先不必安排了。”郑国公挥手屏退为他按揉双膝的侍女,唤来国公世子,冷静吩咐道。
阿音为郑家三方的嫡出女儿郑关音,德才兼备,尤善抚琴,是名副其实的郑家女。
世子大惊,忙问:“陛下今夜可是责罚您了?”
“不必多言,按我说的做。”
“……是。”
世子心有不甘地将画像平铺桌案,其上女子模样清丽,身量纤美。这本是要皇后寻机递给皇帝的。
“我们都低估陛下了,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祁东王。”郑国公哼笑一声,将手中的杯盏搁回案上。
“可阿音这边,真的就不再管了?”世子有些焦急。
“你暂且沉住气。皇后如今有疾,而且还是难孕,这对我郑家,自是大大不利。再送一个郑家的人入宫,努力诞下皇嗣,这不仅是为皇后考量,更是为了郑家的百年之后。”
“既然对阿音的打算已被圣上知晓,那便换个人好了。”郑国公眯起眼睛,“世人皆道若得郑家女,家兴三世昌,可圣上不爱,那便对症下药好了。”
“敢问父亲,难道真要将那个女子送进宫?”
“养了这么多时日,该是她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待开春宫宴上,让她与阿音一同入宫。”
“是。”
“还有,谢家那边也要盯紧了。淑妃虽在后宫失势,可谢太尉连着他那个当了禁军统领的好儿子,可不会全无动作。”
“是。”
茶水渐凉,郑国公又亲手向杯中添入滚水,缓缓品味着。
那边郑国公刚回府不久,这边刚升为南衙禁军统领的谢珩便下值归家,直奔太尉府的精武堂。
精武堂内,留着美髯、面如重枣的谢太尉正捧着一卷兵书。他身后的一整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剑戟刀戈,刃上泛着森冷寒光。
“父亲,今夜国公府的马车是亥时末刻才从朝阳宫门前驶走的。且儿子亲眼所见,虽郑国公仍是被内常侍扶出来的,可他却两股战战,内常侍一松手,他便站不稳了。”
“很好,亭昀,你今后也要如此细致。”谢太尉放下手中的兵书,赞许地看向立在一侧的谢珩。
“亥时末刻,进去这么久,难怪这老臣吓成这样。”
谢太尉思忖片刻,又嗤笑道:“郑国公向来自恃为国丈,一不小心,自然会忤逆陛下。”
“暂且不动,看郑国公到底要耍什么花招。亭昀,眼下先读你姐姐的信。”
少年武官今夜当值,着玄色劲装。他将信展开,凤眸低垂,扫视后道:“娘娘求父亲暗中帮帮她,解了禁足。”
“这是自然。”谢太尉想到那不争气的女儿,面露不悦。
“请你们母亲回信时,记得让她提醒你姐姐,如今当务之急,便是诞育皇嗣,压中宫一头!”
谢珩俯着头,一言不发。
谢太尉没在意,只是挥手令他退下去休息了。
谢珩在离开精武堂的那一刻,挺直的脊背突然松懈。他步入夜色,眉心紧拧,凤眸中似有化不开的浓雾。
姐姐谢璇虽骄纵,但到底是受了罚。
谢珩叹了口气,并未直接回房,而是朝太尉府的马厩走去,去看望他的爱马白鹄。
白鹄本为西南宝马,却性情温顺,、此马作为征讨西南的战利品,被霍昭峰亲赐给谢太尉。
而谢珩又是京城贵圈中闻名的爱马人士,因此谢太尉又求了恩典,将白鹄转赠给独子谢珩。
为了精心饲养这匹宝马,谢珩特意着人在马厩搭建了隔间,处在最里侧,以保其安稳。
此刻谢珩甫一踏进马厩,便立刻察觉出一丝异样。
“谁在那边!”
风过草料,发出沙沙声。而白鹄轻打着响鼻,安静地跪伏在隔间中,与平日并无两样。
“奇怪……”
谢珩起了疑心,但一时又找不见证据,只能警惕着放过。
西华城的冬天过于严寒,积雪经久不化,北风不断扬起雪沙,遮住墙头落白上的一丝浅痕,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