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他知道那是这十几年来他坚持至今的唯一支柱,为此甚至付出了一切。
但现在他却对支撑了他这么多年的事情产生了犹豫。
“你和柴崎先生之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砂糖人.......他也憎恨着斯托马克,也憎恨着黑暗零食。他说正因为成为了临时工,他才被迫在人类世界待了十几年,再也见不到家人。他羡慕科梅尔能够抵御黑暗零食的诱惑,说自己一定做不到。”
“他当然做不到!”绊斗的声音突然急促了起来,瞳孔微张,似乎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我今天见到了,亲眼看见他从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普通人一下子变成了黑暗零食的傀儡,连死亡的威胁都可以被忽视!它的诱惑确实很大,这根本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拒绝的,一旦沾染上,必然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想过要拯救他是吗?就像科梅尔那样?”生真紧紧握住绊斗的手扯开了话题,掌心下的皮肤触感冰凉,冒着细密的冷汗,他知道任谁亲眼看见那种场景都会受到巨大冲击,更何况是知道黑暗零食真面目的人类。
绊斗抬眼望向生真,对面的人正睁着乌黑圆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见自己望了过来,便浅浅带上几分笑意,那双本就纯净剔透的瞳孔一下子就融入了糖浆里。手上传来真实的温度,绊斗轻呼出一口气,声音不再颤抖。
“想过。昨晚他哀求了我很多遍,说花车游行的工作还没完成,需要他回去坐镇,等游行结束了再任我们处置,我差点就同意了。”
生真浅笑一声,眉眼弯得更甚,倒是让绊斗带上了一分疑惑。
“你笑什么?”
生真捧起绊斗的脸颊,眼角弯弯,笑得温柔,“绊斗还记得之前那个螃蟹临时工吗?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我觉得他会放弃黑暗零食,而你说我太过天真,我们还吵了一架。”
“我当然记得,圣诞节前夕,我假装被他抓住想要潜入斯托马克给你证明他们都是坏人,而你也假装被抓住就为了救我出来,那个可怜的临时工被我们耍得团团转。”绊斗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对生真放下怀疑,第一次真切认为生真是个值得信任,值得托付的朋友。
虽然后面发生了很多事,有矛盾,有误会,有争执,但他觉得与井上生真相遇几乎花光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运气。
而这段时间自己对砂糖人态度的改变,很难说是因为拉齐亚和科梅尔这两个活生生的例子,还是因为眼前这位过于单纯的半砂糖人潜移默化的影响。
见绊斗心情好转,生真站起身看向墙上绊斗与盐谷先生的合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虽然当时被临时工骗了,但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真的有愿意放弃黑暗零食,真心悔过,却靠自己无法做到的临时工,我是否应该提供帮助。”
“我到现在依然不知道怎么做,因为他们抓走了无辜的人类是事实,被他们抓走的人类没有原谅,他们的亲属与朋友也没有原谅。他们与单纯被黑暗零食诱惑的砂糖人不同,他们是斯托马克公司的爪牙,是真正实施罪行的那群人,即使真的有苦衷,也不应该是我们这些局外人来做决断。”
“现在,我成为了这个亲属。”绊斗轻叹一口气,犹豫着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生真摇了摇头,“如果我说了自己的想法,一定也会影响到绊斗的判断的吧,所以无论绊斗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断,我都会支持你。”
“但是......”他顿了顿,回过身看向沙发上的好友,正色道:“如果他无法拒绝诱惑就必须受到惩罚,否则只会有更多无辜的人类受到伤害,我相信你明白这一点。”
“不过既然他被尼耶鲁布带走成为了实验道具,那最后的结果......”两人对视了一眼,皆变得忧心忡忡。尼耶鲁布绝不是酸贺研造这个人类科学家可以比拟的,他才是真正将生命视为草芥的恶魔。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就由我亲手打败他!”
暮色浓郁的长廊深处是一间常年被上锁的房间,这里位于整个斯托马克城堡最人迹罕至的角落,布什·斯托马克还活着的时候,甚至连高层的特工和眷属都不被允许踏入,而半年前的那场政变,被关押于此的那对母子死的死,逃的逃,最终被最新的当权人兰戈·斯托马克全权接管。
眷属越过兰戈输入密码,沉重的大门随之打开,隔开两张铁艺雕花床,对面小小的窗户外是砂糖人世界一如既往暗沉沉的铁锈色天空。
踏入这间屋子,皮鞋先一步踩上了一张蜡笔画。兰戈弯腰拾起纸张,画纸上是线条简单但色彩丰富的草莓奶油蛋糕,人类的食物,是那个女人握着年纪尚小的红腹口的手一笔一划描绘出来的,只是色彩太过艳丽,即使过了十多年依然那么刺眼。
不过如今这张蜡笔画上横亘了数道可怖的刀痕,鲜艳的笔迹被抹得乱七八糟,而这间屋子的地面和桌面上散落了数张同样遭此破坏的蜡笔画,几乎将藏在房间里属于那对母子存在的证明全部翻找了出来。兰戈皱了皱眉,扔掉手中残破的事物,对眷属吩咐道:“找人收拾干净。”
他转头看向匍匐在角落拿着刻刀一遍遍切割蜡笔画并乐此不疲的弟弟道:“格罗塔死了,你是选择继续在这里面壁思过,还是去接替她的位置。”
握着刻刀的手顿了顿,而后对方头也不回地在纸上继续细致切割。
“谁干的?这么有本事,能杀得掉格罗塔姐姐。”
“红腹口和海月9。”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吉普捏紧刻刀,手上的动作突然变得癫狂,锋利的刀片插入木质地板,接连不断的闷响中,地板被划出数道深深的裂痕,覆于其上的纸张瞬间变成一滩烂泥。
甩掉再也下不了一刀的纸张,吉普踉跄着站起身,黑白色的裙摆上四处沾染了灰尘与纸屑,显得狼狈不堪。
“我怎么接替得了姐姐的位置,在你眼里,我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不是只配被送去联姻吗,兰戈哥哥?”
他一步步走向兰戈,花边小皮鞋踏在木质地板上,在空旷的房间内发出悦耳的声音:“既然红腹口那么厉害,你不如把他接回来好好培养?说不定比姐姐还强哦~”
“尼耶鲁布已经找到第一个实验品,改造大概已经成功了。”兰戈无视了吉普的挑衅,拉了张椅子坐下,居高临下道:“如果你想要替西塔报仇,亲手干掉红腹口,不如收起现在这幅辱没斯托马克脸面的样子,亲自去见见尼耶鲁布。如果你打定主意想要与我作对,我也不介意替家族清理门户。”
“你!”
“如果不是格罗塔的眷属把你带回来,你是打算在人类世界躲藏一辈子吗?堂堂斯托马克家的孩子居然打不过一个人类混血的杂种,还放任他一步步成长至此,说到底,西塔被红腹口杀死不是因为你们太弱了吗?”
“要不要给你看看以前的业绩和现在的业绩?就算有红腹口那群人捣乱,原料的数量与品质依然在稳步提升。”
“更何况,有心情把红腹口的东西全都翻找出来大肆破坏,却没本事想办法对付他,难道斯托马克家的孩子是这么无能的人吗?”
兰戈站起身缓缓踏至吉普面前,高大挺拔的身躯遮住窗外的光亮,隐藏于铁锈色中的面容变得愈发凌厉,“你现在这幅样子,对得起舍命救你的姐姐吗?”
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是兰戈的眷属。
“兰戈大人,玛根先生来访。”
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兰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大门再次被眷属关上,却没有落锁,只要里面的人想,随时都可以离开。黑压压的小屋内传来低沉的怒吼与重物落地的声音,在整个寂静空旷的长廊中阵阵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