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霜天棋(3)
通讯切断。
檀心收起望远镜,看向尤里。“准备好了?”
尤里脸色苍白,但点头。
他们绕到建筑背面。通风格栅比想象的更坚固,但檀心早有准备——他从装备包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热切割器,对准格栅边缘。蓝白色的火焰无声喷出,金属在高温下熔化、流淌。三十秒后,一个足够人通过的洞口出现。
下面黑洞洞的,传来气流声和…更复杂的味道。消毒水、福尔马林、腐烂物,还有一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像过度发酵的水果。
檀心系好安全绳,先下。垂直下降五米后,管道转为水平。他打开头灯——内壁沾满黑色污渍,有些还在缓慢滴落粘稠液体。空气潮湿,温度在零度左右,比外面暖和不少。
尤里跟着下来。两人在管道中爬行,方向是X说的“主通风管道交汇处”。管道系统错综复杂,但檀心似乎有某种内在的方向感——他在每个岔路口几乎不做停留,直接选择正确路径。
“你、你怎么知道路?”尤里忍不住问。
“风。”檀心简单回答,“空气流动的方向、温度、湿度…每个区域的通风参数都不一样。保存贵重物品的地方,空气过滤更精细,流速更稳定。”
异能。尤里明白了。这个人是异能者。所以他才能操控风向,才能感知如此细微的空气变化。
他们爬了大约十分钟,到达一个较大的空间——确实是管道交汇处,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节点。这里有一张金属网格平台,可以暂时站立。
檀心看了眼腕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分钟。
他靠在墙上,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温润的假笑,也不是刚才那种兴奋的笑,而是一种…玩味的笑。
“你知道吗,尤里,”他说,声音在管道里产生轻微回音,“我小时候看过一部老电影,讲一群人去探险一个地下迷宫。每次他们以为找到出口,其实都只是进入了更深的陷阱。”
尤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现在就有那种感觉。”檀心继续说,手指在金属墙壁上轻轻敲击,“太顺利了。【守望者】的巡逻空隙刚好够我们通过,通风口刚好没锁,路线刚好清晰…就像有人给我们铺好了红地毯,还点亮了沿途的灯。”
他的笑容加深,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头灯光束下,如同两潭深渊。
“你说,那位铺地毯的主人,现在是不是正看着监控屏幕,期待我们表演呢?”
话音刚落,管道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不是X那种轻盈的步伐,也不是机械的沉重踏步,而是…皮鞋踩在金属上的清脆声响。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檀心抬起枪口。
一个人影从拐角转出。
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亚洲面孔,四十岁出头,看起来温文尔雅。
是铃木健一。或者说,长得和铃木健一一模一样的人。
他看到檀心和尤里,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标准的、礼貌的微笑。
“欢迎,访客。”他用流利的英语说,声音温和,“我是铃木健一,这里的…接待员。请原谅我们没有准备更正式的欢迎仪式,但最近资源比较紧张。”
檀心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你是第几个?”
“第七个。”假铃木坦然回答,“编号07,负责接待和引导。请别开枪,我没有武器,而且…杀了我,你们就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了。”
“我想要什么?”檀心问。
“白山夫妇的大脑,不是吗?”假铃木歪了歪头,表情像个好奇的孩子,“他们在B-4层,先驱者保存库。状态良好,记忆提取进度…啊,刚刚完成。真是巧,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太巧了。巧得令人毛骨悚然。
檀心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这个假铃木知道他们的目标,知道他们的身份,甚至知道他们到达的时间。唯一的解释是——从他们离开莫斯科开始,不,从更早开始,一切就在监控之下。
他们像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被预判,被引导,被操控。
而执棋者,现在正站在他们面前,微笑着等待下一步。
“带路。”檀心放下枪,但手指依然扣在扳机上。
“荣幸之至。”假铃木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走。不过要小心,有些区域…不太安全。”
他们跟着假铃木在管道中穿行。路线很复杂,但假铃木走得轻车熟路。沿途经过几个观察窗,可以看到下面的景象——
第一个房间像实验室,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在忙碌。但仔细看,会发现所有研究人员都长得一模一样:亚洲男性,四十岁左右,金丝眼镜。全是铃木健一的复制体。
第二个房间是培育室。一排排培养罐里悬浮着胚胎或幼体,有些是人形,有些是更扭曲的形态。而照看这些培养罐的技术员,也是铃木复制体。
第三个房间…
尤里停住了。
里面不是铃木。
里面是他自己。
至少二十个“尤里·彼得罗夫”,穿着同样的白大褂,坐在控制台前工作。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流水线上的机器人。其中一个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的尤里本尊,然后…笑了。
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笑容。
尤里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后退一步,撞在管道壁上。
“这、这是…”
“镜像项目的早期产品。”假铃木解释,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某种新产品,“尤里·彼得罗夫,前苏联科学院研究员,优秀的神经接口专家。他的意识模板很稳定,适合做基础研究工作。所以我们就多做了几个。”
他看向真正的尤里,笑容加深。
“顺便说,你的出逃…其实也在计划内。四年前的那次‘失控’,有人修改了你的监控参数,给你创造了机会。你知道是谁吗?”
尤里摇头,脸色惨白如纸。
“我们也不知道。”假铃木耸肩,“但那个人很厉害,能黑进当时最先进的安防系统。我们查了四年,只追踪到一点痕迹——指向一个代号‘师父’的‘夜幕’组织成员。你认识吗?”
尤里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起了那个救了他、教他隐藏、最后又消失的人。
“看来你认识。”假铃木满意地点头,“真好,又多了一条线索。”
他继续往前走。尤里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檀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枪口轻轻推了他一下——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程,尤里一直魂不守舍。他看到了更多自己的复制体,在走廊里走动,在实验室工作,甚至在…处理失败品。那些扭曲的怪物被拖进焚化炉时,操作焚化炉的“尤里”面无表情,像在处理垃圾。
“我…我不是…”尤里喃喃自语,“我不是他们…”
“你是。”假铃木头也不回,“CCCP-МИРРАЖ-07,第7号镜像体。你的原型早在1993年就死了,死于实验事故。你现在拥有的记忆,只是数据灌录的结果。包括你的‘女儿’,你的‘逃亡’,你的‘复仇’…全都是剧本。”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尤里崩溃的脸。
“不过别难过,至少你的演技很好。帮我们测试了S和X的能力,也帮我们…确认了一些事。”
话音未落,尤里突然尖叫起来。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机械故障的尖啸。他的眼睛翻白,四肢开始不自然地抽搐,嘴里涌出白沫。
“哎呀,精神过载了。”假铃木后退一步,像是在观察实验现象,“毕竟只是早期型号,稳定性还是不够。”
檀心看着尤里在地上痉挛、扭曲,手指抠进金属网格,指甲翻起,血流出来。他的眼神空洞,已经完全丧失了神智。
没有犹豫。
檀心抬起枪,对准尤里的眉心,扣下扳机。
一声闷响。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管道里被吸收大半。尤里的身体僵住,然后瘫软,血从额头的小孔汩汩流出。
假铃木挑了挑眉。“果断。我还以为你会犹豫。”
“死人对谁都没用,疯了的人只会是累赘。”檀心收起枪,语气平静得像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而且,他已经没用了——你已经从他那里得到了所有想得到的信息,不是吗?”
假铃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欣赏。
“聪明。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那么,继续?”
“继续。”
他们又走了五分钟,到达一个向下的竖井。假铃木指了指下面:“B-4层,先驱者保存库。你的目标就在下面。不过…”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
“你的同伴,X,她走的是另一条路。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主实验室。那里有更有趣的东西。你要先去找她,还是先去拿大脑?”
檀心盯着他。“你在分化我们。”
“我是在给你选择。”假铃木说,“友情提示:白山夫妇的大脑提取已经完成,但保存罐还有三十分钟的稳定时间。三十分钟后,如果没人处理,它们会被标记为‘可处置’,然后…喂给‘清理组’。”
“清理组?”
“你会看到的。”假铃木转身,摆摆手,“祝你好运,S。或者檀心。或者…随便你叫什么。游戏继续。”
他消失在管道拐角。
檀心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计算。
X去了主实验室——那里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有重要线索。白山夫妇的大脑在三十分钟后会面临危险——但他现在下去,可能来得及。
选择。
他想起X刚才在冰原上的反常,想起她刻意露骨的调戏,想起她耳尖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红。她在掩饰什么?在压抑什么?还是说…她在用这种方式告别?
檀心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没有走向竖井,而是朝着假铃木消失的方向追去。
但只追了十米,他就停下了。
前方的管道分叉成三条。假铃木的气味——消毒水和某种古龙水的混合气味——在三岔口均匀分布,像是同时进入了三条管道。
不,不是气味分布均匀,是空气被刻意搅乱了。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干扰他的感知。
檀心闭上眼,全力展开风系异能。
气流像无形的触手向三条管道延伸。左边:气流平稳,温度恒定,通向某个恒温区域。中间:气流紊乱,有机械震动,可能是机房或动力室。右边…
右边传来极细微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机械声,是……某种黏湿的、带着回音的呼吸声。如同一个庞大的肺部在黑暗中扩张收缩,许多人的呼吸重叠在一起,节奏完全同步,精准得可怕。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粘稠的,缓慢的。
檀心睁开眼,没有犹豫,转向右侧管道向内爬去。
管道内壁冰冷而潮湿,泛着金属与某种有机质混合的腥气。爬行三十米后,前方出现光亮。他无声地挪到管道尽头,透过通风格栅向下望。
然后,他看到了。
下方的空间庞大,像一个被掏空的体育馆。地面上不是地板,而是一层厚实的、某种活体组织构成的“地毯”,表面有脉动的血管网络。而在这片活体“地毯”上,密密麻麻坐着至少两百个人。
他们全都长得一模一样:尤里·彼得罗夫。
穿白大褂的尤里,穿防护服的尤里,甚至还有几个身形消瘦、眼神涣散、穿着条纹病号服的尤里。他们如同举行某种寂静仪式般围坐成数层同心圆,面朝中心,眼睛睁着但空洞,嘴唇以完全一致的幅度开阖,念念有词。无数细微的声浪重叠融合,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而空洞的嗡鸣,仿佛地底传来的、诡异的诵经声。
而在圆圈中心,有一个由同样活体组织堆叠隆起的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大脑。
不是培养罐里那种,是裸露的,悬浮在一个力场中,表面爬满了数以千计的、细如发丝的晶莹光纤,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飘拂。那颗大脑自身正在缓慢地、规律地舒张与收缩,散发出微弱的生物荧光。而每搏动一次,下方那两百多个“尤里”的躯体,便如同被同一根线拉扯般,整齐地痉挛颤抖一下。
那是“主脑”。这些复制体的意识中枢。也是这恐怖嗡鸣的唯一真正声带。
檀心明白了。尤里不是普通的复制体,他是异能者—精神感应类的异能者。他的能力被用来串联所有复制体,形成一个集体意识网络。而四年前那个“神秘人”修改的参数,可能就是短暂切断了他和主脑的连接,让他产生了独立的幻觉。
但现在,连接恢复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断开过。这里的所有“他”,都只是同一枚大脑延展出的、可替换的终端。
所以刚才的崩溃不是意外,是系统在重新同步。而檀心那一枪…可能反而帮了他,让他彻底解脱。
下面的仪式还在继续。主脑的搏动越来越快,尤里们的吟诵也越来越响。空气中有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能量在聚集,像暴风雨前的静电。
檀心悄悄后退。这不是他的战场,至少现在不是。
他退回三岔口,这次选择了中间的管道——通往机房的方向。既然假铃木在玩“游戏”,那他就该破坏游戏规则。
但就在他爬进管道时,通讯器里突然传来X的声音。
很急促,带着罕见的情绪波动。
“檀心,主实验室…终端已经被转移。但是…白山和…他们…”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冰冷的、要焚毁一切的愤怒。
“他们在喂东西。喂给…”
爆炸声。
不是通过通讯器传来的,是从下方,从建筑深处传来的真实爆炸。震动沿着管道传导,金属发出呻吟。
然后是寒冷。
不是温度降低的那种冷,是某种更本质的、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寒冷。檀心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变慢了,呼出的气瞬间结成冰晶。
X使用了异能。而且是全力爆发。
檀心不再犹豫,朝着震动的源头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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