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王猛和李远:“需要照明工具,火把最好,但容易暴露,也可能耗尽氧气。有没有找到油灯或蜡烛?”
“宅子里有几盏破油灯,灯油早就干了。”李远摇头。
“那就做几个简易火把,用浸了油脂的布条缠在木棍上,必要时才用,尽量短时照明。”许听眠决策,“另外,我们需要绳子,长的,用来探路和保险。地窖深处可能结构复杂或有危险。”
“绳子不好找,”王猛皱眉,“村子里多是麻绳,这么多年早烂了。”
许听眠目光扫过木楼:“拆下一些结实的布条、床单、甚至衣物,拧成绳索。虽然强度有限,但总比没有好。”
他又转向苏漫:“苏漫,你和陈哲、小雨、张浩留在这里,继续观察,尤其是记录钟声的精确间隔和持续时间,还有墙壁里声音的变化。如果地窖里真的有什么‘最初的’东西,触动它可能会引起整个村子环境的变化。”
苏漫点头,担忧地看着他们:“你们一定要小心。宁可空手回来,也不要冒进。”
准备工作花了近半天时间。他们用找到的破布和少量从废弃油灯里刮出的、几乎板结的油脂残渣制作了几个简陋火把。又从木楼里拆下还算坚韧的布条,加上一些找到的旧麻绳,勉强拧成两根十几米长的绳索。
午后,第二次钟声如期而至。依旧是那种冰冷悠远的鸣响,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许听眠觉得今天的钟声似乎比昨天更沉重了一些。钟响期间,他们静静蛰伏,没有任何村民出现在附近。
钟声停歇后,许听眠、王猛、李远三人再次出发,目标明确:那座靠近祠堂和钟楼的大宅后院地窖。
白天的村庄依旧死寂,但那份寂静如今在他们耳中充满了各种隐晦的“声音”——风的呜咽、远处若有若无的沙沙声、还有自己放得极轻却依旧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顺利地再次来到大宅。宅子比木楼气派许多,但也更加破败阴森。堂屋里,他们找到了更多散落的、刻着字的皮质残片,内容更加破碎,充满了痛苦的呻吟和语无伦次的忏悔,似乎书写者的精神在崩溃边缘。
后院的地窖入口,隐藏在一丛枯死的灌木和一个倾倒的石磨盘下。挪开磨盘,露出一块厚重的、带着铁环的木板盖子。木板潮湿腐朽,但异常沉重。
三人合力,才勉强将盖子移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陈年谷物霉味、泥土腥气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锈的沉闷气息,立刻涌了出来,令人几欲作呕。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王猛将一根系了石子的绳索缓缓垂下去。绳子放了近十米,才传来石子触底的轻微闷响。
“很深。”王猛低声道。
许听眠点燃一支火把,橘黄色的火焰跳动起来,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地窖入口和他们的影子拉得奇长扭曲,投在下方未知的深渊边缘。
“我第一个下去,”王猛道,“李远你第二个,许老弟你殿后,拿着火把,注意周围情况。”他将绳索的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由李远和许听眠拉着,开始沿着地窖壁上粗糙的蹬脚凹槽,慢慢向下攀爬。
火把的光晕随着他的下降而移动,勉强照亮了地窖内壁。墙壁是夯实的泥土,布满挖掘痕迹和细密的根系。空气浑浊冰冷。
王猛安全落地后,发出信号。李远随后下去。最后是许听眠,他将火把暂时插在入口边缘,也顺着绳索下滑。
地窖底部比入口处宽敞许多,像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地下洞穴。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他们周围几米的范围,更深处是浓稠的黑暗。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还有散落的一些早已朽烂的木架碎片和破碎的陶瓮。
空气中那股陈腐的粮食气味确实存在,来自角落几个半埋在地里、已经塌陷大半的粗麻袋,里面露出黑乎乎、板结成块的不知名谷物。但更强烈的,是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源头似乎来自地窖的更深处。
“看那里。”李远指着前方黑暗中的一个轮廓。
火把移近,照出一排粗大的、支撑洞顶的木柱。其中一根柱子旁边,靠着一个人形的影子。
三人瞬间警惕,握紧武器。
火光照亮那影子的细节——又是一具村民的“遗体”。但这一具,与众不同。
他并非坐在或倒在地上,而是被几根生锈的铁链,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捆绑在木柱上。铁链深深嵌入灰败的皮肉。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但裸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更加密集、深黑的裂纹,仿佛瓷器即将彻底碎裂。
而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东西。
不是皮质残片,而是……纸?看起来比井边老人的纸条要完整一些。
“小心。”王猛示意许听眠和李远掩护,自己上前。
他用木棍轻轻碰了碰那被缚的躯体,毫无反应。又等了几秒,才小心地、一点点掰开那僵硬如铁的手指。
一卷发黄、边缘破损的纸张被抽了出来。纸张较厚,像是从账簿或册子上撕下的。
王猛迅速后退,将纸张递给许听眠。
许听眠就着火光,展开纸张。上面的字迹是用墨水书写,虽然洇染模糊,但比皮质残片上的刻画清晰得多,也更有条理,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中,仍试图记录下重要信息:
“安宁村志·补录(永夜七年?)”
“戏班非人,所唱《无声曲》实为‘缚名之祭’。以全村之‘声’为引,窃名讳,锁魂灵于钟石。钟鸣即魂悸,不得解脱。沉默非惧声,乃惧‘名’被忆,魂被召。”
“生者苟活,渐失己‘名’,亦失己‘声’,终化活尸,循钟而舞,觅‘名’噬‘声’,以补残缺。”
“唯一生路:于‘钟眼’睁开之瞬,以完整真名唤之,或可破锁一丝,见真相,觅出口。然‘名’不可轻言,言则必被‘它’闻,慎之!慎之!”
“余将村民残名簿藏于地窖最深石匣,或可一用。然深处有‘最初之缚者’,怨念最深,莫近,莫听其声……”
记录到此中断,最后几字笔画歪斜,仿佛书写者听到了或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仓促结束。
王猛看完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什么玩意,神神叨叨的。”
许听眠看完,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真相的轮廓,终于在这一刻,狰狞地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