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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地砖依旧有些年头了,不少地方已经松动或凹陷,是温翊然闭着眼都能感知出的、走了无数遍的路径。
校门外早已是夜市,烤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迸溅出诱人的油花,鸡蛋灌饼摊前,面饼在鏊子上鼓起金黄的泡,散发出焦香;奶茶店的招牌霓虹闪烁,甜腻的香气飘出老远。
各种食物混杂的浓烈香气、摊主热情的吆喝、学生三五成群的说笑打闹,共同烹饪出一锅滚烫而喧腾的人间烟火。
当路过那个熟悉的鸡蛋灌饼摊时,两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还没等温翊然开口,楚屹已经熟门熟路地朝摊主扬了扬下巴:“老板,一个灌饼,加里脊和煎蛋,酱少刷点,生菜多来些。”
温翊然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扫码付钱时利落的动作,看着他接过热腾腾的灌饼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塌软了一块,泛起一丝温热的愉悦。
饼子烫手,外层酥脆,内里柔软,夹着咸香的里脊和嫩滑的煎蛋。
温翊然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话语也含糊起来:“欸,楚屹,你还记得晏景诚吗?”
楚屹原本放松的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侧过脸,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语速也略快,像是掺进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下的火星子:“记得,怎么不记得。”
他转过头,直视着温翊然,“你六年级那会儿,非要爬那么高的树去掏什么鸟窝。我就站在正下方,仰着头,手臂都张开了,结果你呢?左等右等,十几分钟过去了,最后眼一闭,直挺挺就朝旁边跳正正好摔进晏景诚怀里。怎么,他就比我大两岁,看起来就那么可靠?我站得最近,你是看不见还是怎么?”
温翊然被他这一连串带着“旧账”意味的话说得一愣,随即失笑,解释道:“那时候不是觉得晏哥个子高,力气也大,看着更稳当嘛!再说了,谁知道你当时发什么呆,动作慢半拍,我要真跳下去砸着你,把你压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行啊,温翊然,你现在是学会火上浇油了。”楚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忽然加快了脚步,径自拐进了通往居民区的那条小巷,把温翊然稍稍甩在了身后。
等温翊然小跑几步跟上,两人已经沉默着走到了他家楼下。大多数窗户都暗了下去,只有几户还亮着暖黄的灯光,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眼睛,在黑夜里散发着孤零零的暖意。
他们在楼道口停下。喧嚣被隔绝在外,四周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以及远处马路上偶尔掠过的、风一般的车流声。
“行了,快上去吧。”楚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在小巷里时低柔了些,却也透出一点淡淡的疲倦。
“楚屹,”温翊然抬头看他。月光流泻下来,清晰地勾勒出少年流畅的下颌和的鼻梁,“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楚屹的目光游移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注视,投向旁边墙壁上爬山虎阴影。“没有。”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就是有点累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啪”一声亮起,暖黄的光晕水一样漫下来,将两人静静的身影包裹。
温翊然看了他两秒,终于转身,踩上第一级台阶。
“对了,温泉。”
楚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翊然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捏着一张小小的、方形的便利贴,朝他的方向递过来。
暖黄的灯光下,能清晰看到明信片上用蓝黑色的笔画着一只蝴蝶,翅膀的纹路细致,边缘似乎还点缀着细碎的、类似闪粉的亮点,栩栩如生,正是白天在生物组标本柜里看到的那种珍稀的晶闪蝶。
“这个,画得不错,想着你可能会喜欢。”楚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将便签放在温翊然伸出的手心,“明天见。”
温翊然握紧便签,抬头还想说些什么,楚屹却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双手插回外套口袋,身影迅速融入了楼道外沉沉的、墨蓝色的夜色里,脚步声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温翊然独自站在声控灯逐渐黯淡下去的光圈里,许久没有动。掌心的便签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他缓缓展开,借着窗外漏进的、水银般的月光仔细端详。
清隽有力的笔迹,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那只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的晶闪蝶,在寂静的夜里,蓝紫色的翅膀闪烁着蛊惑人心的光。
夜,依旧寂静无声。唯有那轮清透的月亮,依旧高悬在碧青如洗的夜空中央,毫不吝啬地将它温柔如水的、碎银般的光辉,均匀地洒向这座安睡的小城,笼罩着每一条熟悉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