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宋敛将最后的报告呈递给诺玛联邦政府。五小时后，舍曼代表联邦政府向他表示遗憾，并表示政府将会派专员进驻空间站进行调查，而宋敛也会面临着被问责的命运。

宋敛看完回复邮件以后，面无表情地关了光脑。

时渡坐在他的对面，见宋敛的反应心里便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犹豫片刻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句：“怎么样？还好吗?”

宋敛一言不发，只是推开椅子，走进他办公室一角的的更衣间。

时渡转身看向已经阖上的门，听到从里面传来的几声推拉柜子和衣服摩擦的声音。他正欲走近看看情况，却听见更衣室里宋敛的声音——

“你先去忙吧。”

时渡脚步一顿，他张了张嘴，又向紧闭的更衣室看了一眼，最后也只好先退出宋敛的办公室。

时渡知道，这次宋敛摊上的事不小。他还记得道尔顿被害那晚宋敛对他说的话，对方虽然到现在也没告诉他身体里所谓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可话里话外都是对自己的感激。

他说：“如果我们还能再见的话……”

想到这句话，时渡莫名心慌起来。明明只和他认识了小一个月，却总觉得自己与对方之间有一种隐藏的联系，而这种联系将他们紧紧牵在一起，以至于宋敛要离开空间站，自己心也难安。

他承认，他在为更衣间里的那个人揪心，那个首席执政官、一级领航、他的老师、那个无条件信任他的人。

他不知道他怎么了。

翌日清晨。

联邦政府调查组今天要进驻空间站调查，并对相关人员问责的消息早已在空间站上下传开了。扪心自问，宋敛在站里作为首席执政官的这六年里，全站上下井然有序、平安无事。这次要将宋敛停职带离，几乎所有人内心都憋着一股气。

于是站里的领航员们都赶紧处理完手中的活，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宋敛的办公室门口，想送最后一程。

宋敛早已脱下他在空间站常年穿着的呼吸衣，换上了他已经有六年没碰过的联邦政府军制服。

一切是那么合适，一切是那么服帖。制服穿在他身上，仿佛天生就是为他打造的。搁置六年的银质腰带与前胸扣依旧泛着凛冽耀眼的冷光；肩上的三星少将肩章，静静诉说着往日的辉煌。

宋敛扣上最后一粒纽扣，抬头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着，一双浅棕色的眸子波澜不惊，棱角分明脸庞依旧冷静。

他瞥了一眼电子钟——调查组八点到达，而现在是七点二十。

宋敛推门走出更衣室，坐回办公椅上，一如往昔地进行着今日工作。

门外陆续有人的智能机发出震动，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那是他们提交的工作被宋敛批复的消息。

人们互相对视着，又陷入了沉默。他们甚至能想象出来大门后面正在工作的宋敛是何模样，但现在也只能怜悯地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不是滋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宋敛却还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负责接待的领航员已经带着联邦政府的调查组赶来。一行人风风火火地穿过办公室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欲将宋敛带走。

八点整，宋敛准时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宋长官果然准时。”为首的是位身着制式西服的男人，他上下打量着宋敛，嘴角勾起一个例行公事的冰冷弧度。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人立即递上一份文件。

男人将文件举到宋敛面前，笑意不达眼底：“根据《诺玛星际安全法》，现联邦检察院正式向你下达配合调查通知。宋长官，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敛没去看面前的通知，他很清楚，这其实就是一张变相的拘捕证。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周的领航员们，昔日里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此时有了各种各样的神情——有人早已愤愤不平，有的低下头默不作声，有的只是眼含怜悯地注视着他。

他垂眸，微微点头，语气平缓地说道：“好，我跟你们走。”说着就欲先迈出一步。

为首的男人却笑着拦住了他。

宋敛抬眸看他。

“按规定，我们需要对您采取一些特别措施。”男人笑意不减，“所有配合调查人员都需佩戴手铐，如有冒犯，请多担待。”

人群再也忍不住了，抗议一触即发。

“上铐？凭什么上铐？！！”

“宋长官犯了哪条法律？需要强制佩戴手铐的？！！”

“这叫非法囚禁！！！”

抗议声愈演愈烈，调查组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宋敛突然沉声命令:“安静！”

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震慑力。一瞬间，喧闹的人群立马噤了声。

宋敛转向那位男人，深吸一口气，依旧平静道：“我接受政府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