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许意拖长声音,表情变得八卦,“他是不是又……”
“没怎么。”温挽月翻开历史笔记本,“就是打了个招呼。”
许意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真没打算多说,也再问,重新埋首题海。
中午十二点多,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全身。
“去吃冰粉吧!”许意提议,“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料特别足。”
“好。”
温挽月后来回想起那个下午,总觉得那是个很重要的节点。
重要到什么程度呢。
后来她和江淮分开的那些年,手机换了好几个,云存储备份又丢失,很多以为会永远记得的东西,最后都模糊了。
只有那张照片,她一直存着。
那天和许意在冰粉店分开后,温挽月坐公交回家。
回到家时,别墅里很安静,王姨正准备晚饭,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
苏曼和温云舒都不在。
温挽月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温挽月上楼,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
湿头发用毛巾裹着,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明天要交的语文随笔还差个结尾,主题是“窗”。她写了自己小时候在淮川老房子的小窗,写从那里看到的四季和行人。
老师批注说细节很好,但立意可以再开阔些。
“窗,也可以是望向更远世界的眼睛。”
她盯着这句评语看了会儿。
更远的世界。
远方。
瑞士。
日内瓦湖。
她突然想到。
这个认知很淡,像水面上飘过的一片叶子,没留下痕迹,但水知道它来过。
她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瑞士窗风景”,敲下回车。
跳出来的大多是旅游博主的攻略,明信片一样的山水。
她往下翻了几页,兴趣缺缺,正想关掉,视线却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链接吸引。
是一个国内某大学新闻系学生自发运营的网站,记录世界各地青年学术交流活动。链接标题很朴素:
「日内瓦侧记:当年轻的眼睛望向未来」。
她点进去。
网页加载有些慢。她耐心等着。
先是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一个国际青年科学论坛的初衷,说那里聚集了来自几十个国家的年轻人,大部分十七八岁,也有几个二十出头的,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作为导师。
文字平实,没有太多渲染。
下面配了几组图。第一组是会场,现代感的建筑,巨大的玻璃幕墙。
第二组是讨论环节,不同肤色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表情专注。
她慢慢滚动鼠标。
第三组是茶歇和自由交流时间。照片抓拍的瞬间更生活化。有人靠在窗边喝咖啡,有人对着湖面发呆,有人在白板上飞快地演算。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四张照片。
依然是茶歇区,落地窗外是著名的湖和远山。
画面里人不少,但她的目光瞬间被角落吸引。
江淮站在窗边。
他侧着身,正在听旁边一个棕发的外国青年说话。对方手里拿着个平板,似乎在解释什么。
江淮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平板上,神情是惯有的平静,但眉宇间透着一丝罕见的专注。不是在学校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淡,而是一种完全沉浸在思考中的状态。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那双手骨节分明。
窗外的天光漫进来,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柔光。
背景里其他人有些虚化,只有他是清晰的。
像喧嚣世界里一个突然静下来的定格。
温挽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瞳孔里倒映着那片遥远的湖光和他安静的侧影。
她甚至能看清他衬衫领口解开的第一颗扣子,和他垂眼时睫毛在下眼睑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拍照的人大概只是随手一拍,记录“交流”的场景。构图不算完美,右边甚至多拍进了半张无关的茶几。
但就是这样一个不完美的、偶然的瞬间,被她看到了。
隔着屏幕,隔着千山万水。
她忽然想起陈叙说的话。
“凉薄,冷漠,看着干干净净,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冷。”
可照片里的江淮,看起来并不冷。
他只是很静。
静得像日内瓦湖的水,清澈,深邃,底下沉着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但那是一种吸引人的静。
她移动鼠标,右键,将图片另存为。
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串混乱的数字和字母作为文件名。她没有改,直接点了保存。
文件夹里瞬间多了一个小小的图标。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像是回过神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她关掉网页,回到文档界面。
光标在“窗”那篇随笔的末尾闪烁。
她想了想,敲下最后一段:
“有些窗开在心里。透过它望见的,未必是真实的远方,却可能是某个瞬间,另一个灵魂在远方留下的、安静的倒影。这倒影无关距离,只关于看见本身。”
点击保存,合上电脑。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她点开相册,找到那张刚刚存下的、文件名混乱的照片。
放大,缩小,再放大。
然后锁屏,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站起身,走到窗前。
夏夜的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玻璃上。
很久以前,在小镇,黎秋的裁缝铺二楼,也有这样一扇朝西的窗。
傍晚时,阳光会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蜂蜜色,空气里漂浮着布料的纤维和浆洗过的清香。
那时她觉得,远方就是云港。
现在她站在云港的房间里,看着同样的夕阳。
她看着窗上自己的模糊倒影,又仿佛透过雨痕,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
温挽月后来回想起那个高二暑假的傍晚,觉得那是很有意义的。
意义在于,她意外地得到了一样东西。
她不是一个喜欢用照片记录的人,江淮更不是。
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几乎没有正经的合照。
以至于在后来很长、很黑的一段路上,能让她偶尔拿出来看一眼,然后就能继续往前走的东西。
那个瞬间里有光,有湖,有雪。
有一个少年,在他意气风发的年纪里,干净而专注地,站在他的世界里。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在后来没有光的夜里,记得世界曾经那样明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