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好仪容，贺揽山重新推开卫生间的门，融入那片光影浮动的展厅。陆燃已经回到了人群中心，正被几位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收藏家围着交谈。他领口的铂金蝴蝶在灯光下偶尔闪过细碎的光芒，侧脸疏淡又矜贵，整个人看起来带着漫不经心和倨傲。

贺揽山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转而落回陆炜身上。

陆炜似乎已经从最初的惊吓中缓过神来，但眼神深处的不安和时不时瞥向陆燃方向的余光，泄露了他真实的惶恐。

灯光微暗，陆炜微微提气，跟随侍者指引走向临时搭建的展台中心，介绍了几件回流瓷器。

而后，侍者呈上覆盖丝绒的托盘时，陆炜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他掀开绒布时都有些颤抖。

羊脂白玉扳指静静躺在深色衬布上，温润的光泽几乎要流淌出来。内壁那独特的缠枝莲纹与“陆”字徽记，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纤毫毕现。

场内响起了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贺揽山倏地拧眉，偏头去看陆燃。

陆炜干涩的声音响起，说着介绍词，他始终低着头，没看场内任何人。

现场多数人最终将目光投注到陆燃身上，明里暗里。

陆燃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展示台不远处。他没有看那枚扳指，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炜，目光黑沉，带着审视。

就像是被野兽盯着，被赶出家门、撵到国外的场景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陆炜已然冒出一层额汗。

“东西不错。”陆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的低语。他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伸手执起那枚白玉扳指，指尖随意地转了转，对着光线看了看内壁的徽记，然后，不轻不重地丢回了托盘里。

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先生开个价吧。”陆燃抬眼，目光重新落在陆炜惨白的脸上。

陆炜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紧：“这……这是鄙人的私人珍藏，今日主要是展示，意在寻找有缘的知音，并非……”

陆燃的嗤笑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他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可能对“陆家旧物”感兴趣的宾客纷纷移开视线，或低头品酒，或与同伴低声交谈，对眼前的交锋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浑然不觉。

没有人搭腔，甚至没有人朝展示台多看一眼。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陆炜身上。他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哆嗦着，眼底那点强撑的镇定迅速瓦解，被更深的惶恐和几乎压抑不住的怨毒取代。

陆燃好整以暇地欣赏了片刻他这副狼狈模样，才慢悠悠后退了小半步，屈起手指，用指节在盛着扳指的托盘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铛、铛。”

清脆的响声让陆炜猛地一颤。

“周先生，”陆燃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礼貌的提醒，“好好考虑。有的东西，误了时机，就要砸在手里了。”

话里的警告不言而喻。

陆炜垂着头默不作声。不远处的中年男人频频朝他使眼色，见陆炜没反应，干脆自己上前来，推了陆炜一下，将人推开，搓着手讨好道：“陆总说笑了，既然提前取出供客人鉴赏，就肯定会出现在拍卖名录里。”

中年男人将绒布遮回去，示意侍者带着白玉扳指先离开，又点头哈腰：“下周，下周四晚上，正式拍卖，陆总到时一定要赏脸，哈哈哈哈。”

下周四晚上……贺揽山想了想，把时间给沈屹舟发了一份，见凝滞的气氛又流动起来，衣香鬓影间，贺揽山悄然离场。

外面的空气颇为凛冽，一出展厅就有北风吹来。贺揽山低头给陆燃发了消息，便回到车上等他。

约莫半小时，陆燃打开车门，躬身坐了进来。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陆燃窝进副驾驶的座椅，自觉地系了安全带，喟叹道：“还是车里暖和~”

贺揽山启动车子，打了把方向驶出停车场：“你衣服呢？”他记得早上给陆燃拿了大衣，结果晚上这人还是穿着薄薄的西服在外面晃悠，要风度不要温度的。

陆燃哽了一下：“……忘了。”

他觑了眼贺揽山的脸色，但车里光线昏暗看不真切：“下午换了衣服，就把大衣一起忘在公司了。”

贺揽山看着路，没应声，只点了头表示知道，余光看见陆燃偷偷扣手，又把车里的空调往上调了一点。

陆燃不想听见贺揽山又说什么“身体是你自己的”或者“穿不穿是你的事”这种难听的话，干脆自顾自开始说：

“陆炜晚上拿的东西，是我奶奶的。”

“我奶奶特别疼我爸，爷爷越过我爸把我定为陆氏继承人，我奶奶当时很生气……也不是说奶奶不疼我，她就是觉得心疼她儿子，于是把手上的嫁妆、爷爷送过的股份之类的通通都给我爸了。”

贺揽山手握方向盘，静静听着，这事他知道一点，后来陆燃把那些股份收回来还费了老大工夫，那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两人约会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说是约会也不对，毕竟贺揽山见陆燃一副根本没睡觉的样子，就直接取消了所有约会项目，把人扣在家里休息。

陆燃也想起这事，眉眼间的阴郁散开一些，弯弯眼睛，突然感慨：“我好喜欢你。”

678：我家龙傲天主角一言不合就表白这一块/.

饶是贺揽山习惯陆燃跳跃思维下偶尔蹦出的话，也被他逗笑，点头应下：“嗯，你很喜欢我。”

陆燃得意得不行，犬齿压着唇瓣笑得高兴：“知道就好。”

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678表示看不懂，按照套路宿主不应该说，嗯，我也很喜欢你吗？

678不理解但尊重，并且记笔记，努力学习。

陆燃兀自高兴了一阵，笑够了才喘两口气，继续说：“陆炜是我爸和我妈结婚前就有的孩子。他可稀罕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给陆炜。”

那枚扳指约莫就是这样给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