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包间,两人很快锁定了巨响的来源。
大厅边缘、靠近包间门口的地方,有一张球台避开了灯光直射。斑驳光影间,一个穿短裙的女人被一个男人压在台球桌上,身下竖着球杆,卡在她两腿和两胸之间,痛得她厉声尖叫。
何晖几步迈到那男人身侧,一脚踹他腰上,继而握住女人的手腕,拉她起来。
程青阡大声叫来保安,又赶忙询问女人有没有受伤。
女人没说话。那男人被踹开竟也没吵嚷,只恶狠狠地盯着女人。
人群逐渐聚拢,店长闻声赶到,问程青阡发生了什么。
程青阡摇头,示意自己刚刚在包间。
所有人自然而然地将注意力放在女人身上。
女人始终不说话。
程青阡看她年龄不大,尽量将声音放得轻柔,问道:“妹妹,刚刚是怎么了?这男的你认识不认识?”
谁料此话一出,一旁的男人突然炸了,像个疯子一样冲上来,要揍女人。
程青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了男人一下。何晖一手将女人拽到身后,一手拦住程青阡,不让他靠近男人。保安冲了过来,将男人拦腰抱住。
“什么他妈的妹妹,他他娘的根本不是女人!”男人吼道。
随着他话音落地,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向“女人”,空气静了几秒。
只有何晖不为所动,依旧盯着快要发疯的男人。“怎么着,不是女人就可以随便动手了?”他沉声道。
话题被何晖固定在“动手”这件事上,众人渐渐反应过来,开始责怪男人:“有话好好说嘛,动手干什么?”
那男人杵在地上发抖,片刻后,毫无预兆地大喊一声,蹲下身,抱着脑袋哭起来。
众人傻了几秒,注意力又转移回男人身上,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晖松开“女人”,对程青阡说:“看样子没事了。”
他竟对当下发生的狗血剧情半点不感兴趣,看到不会再有暴力发生,就要拉着程青阡回包间。
“哎,不是,你等等……”程青阡想吃瓜,上半身已被何晖拽得倾斜,两只脚却还固执地留在原地。
那“女人”看向他们,对何晖说了声“谢谢”,是相当标准的女声。但他很快清清嗓子,又用男人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程青阡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一旦知道他不是女人,就能看出他的破绽:脸部线条有些形容不出的硬朗感,喉结虽不明显,刻意看时还是能看出来,手肘、膝盖不够柔和,指关节更是显出粗犷。可话说回来,如果不知道他是男人,一定不会对他产生怀疑——他打扮得很俏皮,很精致,很熟练。能变成这个样子,他一定下了许多功夫。程青阡不知道他是什么心理、什么目的,也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无论如何,程青阡当下只想感叹: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与程青阡的好奇相比,何晖显得过于冷淡。他避开“女人”的视线,几乎有些刻意。听到“她”说谢谢,他只是“嗯”一声,像是不想与他交谈。
于是程青阡的好奇心转移到何晖身上,想知道他对此抱有怎样的看法。他主动结束与何晖的拉锯,手上松了力气,放任何晖拉着他的手腕,走回包间。
房门砰地关上,何晖立刻松开手。
程青阡饶有兴致地看他,问:“你为什么不继续在外面看热闹?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的男……男娘。”
“我认识他。”
“……什么?!”这是程青阡万万没想到的。
“他叫张橙,我在饭局上见过两回。我见他的时候他是男人,跟着他爸做工程。他爸承包了锦城苑的精装房项目,订了我的货又毁约。”
“……”程青阡想起来了,初见何晖时,他用十足油滑的语气与一位“张哥”打电话,交涉退货事宜,那位“张哥”想必就是男娘的父亲。程青阡目瞪口呆,震惊于世界的狭窄。
“你与他爸兄弟相称,所以他应该叫你叔叔?”程青阡问。
“这是重点吗?”何晖一脸无语。
程青阡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问道:“他做工程?但是他喜欢当女人?哇,反差太大了。你之前就知道吗?他爸知道吗?”
“怎么可能知道?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何晖若有所思地走到台球桌前,拿巧克粉擦杆,却迟迟没开杆。
“你肯定在想生意经了,”程青阡咂咂嘴,“你掌握了甲方爸爸的儿子的秘密,可以拿来做筹码谈判了,从儿子入手算计老子。”
何晖笑起来,说:“你心思比我还活泛,我可没想这件事。”
“那你在想什么?”
话音刚落,包间门突然被敲响。
何晖冲门口抬抬下巴,示意程青阡去开门。
“肯定是甲方爸爸的儿子来找你了。”程青阡笑嘻嘻地走过去,拉开门。
门那么一开,程青阡顶着笑脸那么一抬头。
孙拱辰死气沉沉地看过来。
程青阡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其实他并没有情绪低落,更没有生气,但孙拱辰周身气场过于阴暗,任何灿烂笑容遇到他都会凋落。
“你怎么来了?”程青阡问完,才想起他说过要接自己下班,于是说:“我还有一会儿,你在前台稍等等?”
孙拱辰没说话,眼神愈发阴郁,盯着人的时候像要把人朝深渊里拉。
程青阡担心他生病,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手心之下冰凉一片。
没生病,但似乎比生病更严重。
程青阡望了他一会儿,让步了,决定先跟他回去。
他走回台球桌旁,跟何晖解释。何晖正在自顾自地打球,闻言笑道:“程教练好不自由。”他声音很低,门口的孙拱辰听不见。
程青阡相当不认同这句评价,但一时无法反驳,只得顶上不自由的帽子,默默跟着男朋友离开。
一出球房,程青阡就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开心?”
其实程青阡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但总觉得这事由自己说出来不太对。他需要一个台阶,来展开解释。
然而孙拱辰闭口不语,不给他这个台阶。
程青阡只好硬着头皮自说自话:“是不是因为我和那个人打球?”他快速把何晖找自己学商务杆、自己教的时候总走神、于是以陪练作为补偿的全过程讲了一遍。最后补充道:“他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他也有喜欢的人,我们只是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