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谢淮走进实验室时,林叙已经到了。
时间是下午三点十四分。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在实验台上切出清晰的明暗交界。林叙站在控制台前,调整着摄像设备,但谢淮注意到,他特意在苏晓常坐的位置旁多放了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视频会议界面——此刻还是等待画面,一片柔和的浅灰色。
“她十分钟后上线。”林叙没有转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我已经测试了音频和视频传输质量。延迟在可接受范围内,但色彩还原度会损失约12%。考虑到我们今天的部分讨论涉及颜色感知,我已经准备了标准色卡的数字版本,可以共享屏幕同步参考。”
谢淮放下书包,走到窗边。天空是那种秋季特有的高远蓝,几缕薄云像被拉长的棉絮。他想起昨天离开时看到的星星,那些穿越了数十、数百、数千光年才抵达地球的光。
他突然问,“你计算过我们之间的光延迟吗?”
林叙的手停在键盘上方,然后继续敲击。“物理距离约8.7公里。光速传播时间约0.000029秒,可忽略不计。网络传输延迟平均为37毫秒,最大可能达到120毫秒。视频压缩和解码会额外增加80-150毫秒。所以,最坏情况下,她看到我们的画面比实时晚约0.27秒,我们听到她的声音也延迟相近时间。”
“0.27秒。”谢淮重复这个数字,“几乎感觉不到的间隔。”
“但在某些实验中,0.27秒是显著的。比如研究反应时间,或者需要严格同步的测量。”林叙转身,推了推眼镜,“不过对于对话来说,这个延迟不会造成实质性障碍。只是会有一种微妙的异步感,像轻微的回声。”
平板电脑发出轻柔的铃声。屏幕亮起,苏晓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她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一些,但眼睛依然明亮,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背景是她房间的书架,塞满了画册和颜料。
“能看到我吗?听得到吗?”她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略有数字化处理特有的轻微金属感,但依然是她的声音。
林叙说,“清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
“画面很稳定。”谢淮走到平板前,挥手,“感觉好些了吗?”
苏晓微笑,那个微笑在屏幕上稍有延迟,但真诚。“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虚弱,但脑子已经能转了。昨天我错过什么重要内容了吗?”
“我们讨论了缺席的形状。”谢淮说,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昨天画的那一页,举到摄像头前,“这是你不在时的实验室。阳光在你常坐的位置。”
苏晓凑近屏幕,谢淮能看见她的睫毛在画面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哇。这光影……你抓住了那束光的渐变。而且这个角度……是站在门口附近画的,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阴影的方向。还有实验台的边缘在画中的位置。”苏晓说,声音里恢复了熟悉的、观察者的敏锐,“而且你画了那把空椅子。但为什么是斜的?实验室的椅子都是正放的。”
谢淮低头看自己的画。他确实下意识地把椅子画成了微微倾斜的角度。“我不知道。也许因为你的画板总是斜放。也许在我的印象里,和你有关的东西都应该有点角度,不完全是直角和直线。”
屏幕那端,苏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关于我的描述。”
林叙清了清嗓子。“按照昨天的讨论,我们计划用前十分钟分享各自看到的日落。从我开始。”
他走到控制台,调出一张照片——不是昨天苏晓发来的那张,而是另一张,明显是用实验室的高清天文相机拍摄的。画面是深蓝渐变为黑的天空,右下角是城市的天际线剪影,上方是几颗清晰的星点,每颗星旁都有标注:织女星、天津四、大角星……
“昨晚20:47拍摄。”林叙的声音恢复了他陈述数据的平稳语调,“曝光时间3.2秒,ISO800,使用赤道仪跟踪抵消地球自转。我标注了最亮的几颗恒星及其距离。织女星,25光年。天津四,约2600光年。大角星,36.7光年。我们看到的星光,是它们在25年、2600年、36.7年前发出的。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它们的过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应,或者在整理接下来的话。
“在物理学中,观察延迟是常态。我们看到的太阳是8分钟前的太阳。看到的星星是几年、几百年、几千年前的星星。甚至看到彼此,也有极微小但存在的延迟——光从你的脸反射进入我的眼睛需要纳秒级时间。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永远生活在彼此的过去中。我们看到的,总是已经发生的事。”
实验室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苏晓的表情专注,她微微歪着头,像在听一首复杂音乐中的某个声部。
谢淮等待,想知道林叙会不会解释这个观察的“意义”,像他通常做的那样——将数据连接回他们的项目,连接回某个可验证的假设。但林叙没有。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张星空照片,眼镜片上反射着像素点的光芒。
“该我了。”苏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她的画面切换了,不再是她的脸,而是对着窗户。透过镜头,可以看到一片正在褪去的晚霞,紫色沉入深蓝,橙色融化成暗金,云的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缕粉红色。然后镜头缓缓平移,扫过她的窗台——上面放着几个玻璃罐,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在夕阳余晖中闪烁着琥珀色、石榴红、深紫色的光。
“这是我的日落。”苏晓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响起,轻柔而平静,“不是昨晚的,是刚刚的。我调了这些颜色——用茶水、红酒、蓝莓汁、墨水和不同比例的清水。它们模拟了日落时的色相变化,但加入了液体的透明度和折射。”
镜头转回她的脸。“光穿过这些液体时,速度会变慢。在物理学中,这叫折射率。在绘画中,这叫‘光的厚度’。我昨天躺在这里,看着光线从窗户移过地板,就想:如果光有厚度,如果时间有颜色,那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们可以像看穿过液体的光一样,看穿过时间的光……”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重新清晰起来:“林叙说得对,我们看到的都是过去。但我看到的不只是星星的过去。我看到阳光穿过我的窗户,那是8分钟前离开太阳的。我看到云的颜色,那是几分钟前被斜射光照亮的。我看到玻璃罐里的液体发光,那是几微秒前进入的光子。所有的光,都是信使,从不同的过去,来到同一个现在。”
画面又切回了实验室。苏晓的脸在屏幕中央,背后是那些发光的玻璃罐。“而你们看到的我,”她继续说,声音里有轻微的笑意,“是0.27秒前的我。我看到的你们,是0.27秒前的你们。我们永远在时间的小小错位中对话,像一场精心编排但永远不同步的舞蹈。”
谢淮感到胸口有种奇异的温暖在扩散。他想说些什么,但话语似乎不足以捕捉这种感觉——这种三个人在不同空间,通过脆弱的数字信号连接,却共享着对同一现象的沉思的感觉。
“该你了,谢淮。”林叙说,声音比平时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