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颜启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已经快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电影院里交握的手,还有越逾那个小心翼翼又带着雀跃的笑容。然后他想起自己邀请越逾今天下午来家里——这个决定,现在想来有点冲动,但又不后悔。
起床,洗漱,简单吃了点东西。颜启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他的公寓不算乱。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因为住得久了,东西难免有些杂乱——沙发上随手扔的几件衣服,茶几上摊开的几本杂志,厨房里还没洗的咖啡杯。他花了一个小时,把该洗的洗了,该收的收了,地板拖了一遍,窗户也擦得亮晶晶的。
做完这些,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公寓不大,但此刻整洁明亮,阳光洒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看起来……像个能招待客人的地方了。
三点整,门铃准时响了。
颜启走过去开门。越逾站在门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的头发依旧打理得很整齐,但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颜启侧身让他进来,“昨晚没睡好?”
“……有点。”越逾走进来,动作有些僵硬。他站在玄关,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客厅——干净,整洁,充满生活气息。和他那个冷冰冰的工作室,还有那个简单到极致的小公寓完全不同。
“进来坐。”颜启指了指沙发,“要喝点什么?水?茶?咖啡?”
“水就好。”越逾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缘坐下。他的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上课的姿势。
颜启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自己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袋子里是什么?”颜启看了眼那个纸袋。
“一点……水果。”越逾的声音有点干,“还有……蛋糕。路过甜品店买的。”
颜启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个新鲜的橙子,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抹茶蛋糕。
“你不用这么客气。”他说。
“应该的。”越逾抿了抿唇,“第一次……来你家。”
颜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起身去厨房洗了个橙子,切开,装在盘子里端回来。
“尝尝,挺甜的。”他把盘子往越逾那边推了推。
越逾拿了一瓣,小口吃着。他的动作很慢,眼睛却一直在悄悄观察周围——书架上的书,墙上的照片,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像是在通过这些细节,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颜启。
“想打游戏吗?”颜启打破沉默,“我这儿有Switch,还有PS5。”
“我都行。”越逾说,“看你。”
又是这种“什么都听你的”态度。颜启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没再纠正。他起身去电视柜下面拿出Switch,连接电视,调出游戏菜单。
“玩什么?”他把手柄递给越逾一个,“马里奥赛车?还是分手厨房?”
“……分手厨房。”越逾接过手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听名字……有点意思。”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颜启笑了,“这游戏很考验默契。”
游戏开始。起初的几关很简单,两人配合得还算顺利。越逾虽然没玩过,但上手很快,操作精准,指令执行到位。颜启指挥,他执行,配合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你其实玩过吧?”第三关结束时,颜启忍不住问。
“没玩过。”越逾摇头,眼睛还盯着屏幕,“但……我看过攻略。你之前直播玩过这个游戏,我看了你的操作习惯。”
颜启愣住了。
“你……看我直播?”
“嗯。”越逾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所有公开的游戏视频……我都看过。不止一遍。”
又是这种坦白。毫不掩饰,毫不回避,像是要把自己所有“不正常”的行为都摊开在颜启面前,任他审判。
颜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拿起手柄:“继续吧。”
游戏难度逐渐增加。厨房里的订单越来越多,食材乱飞,灶台着火。颜启开始有些手忙脚乱,指挥的指令也开始混乱。
“胡萝卜!切胡萝卜!”
“米饭!米饭要糊了!”
“盘子!给我盘子!”
越逾依旧冷静。他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在混乱中准确地执行每一个指令——切菜,煮饭,装盘,上菜。偶尔颜启出错时,他会迅速补位,把差点毁掉的订单抢救回来。
“左边!左边灶台!”颜启喊。
越逾操作角色冲过去,精准地关掉即将起火的灶台。
“漂亮!”颜启忍不住夸了一句。
越逾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瞬。
最终,他们以三星评价通关了最难的那一关。屏幕弹出胜利动画时,颜启长舒一口气,靠在沙发背上。
“累死了。”他笑,“不过好玩。”
“嗯。”越逾放下手柄,转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你……玩得很开心。”
“你不开心吗?”
“开心。”越逾说,声音很轻,“看你开心……我就开心。”
又来了。这种毫无保留的、几乎卑微的情感表达。
颜启看着他,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感动,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越逾。”他叫他。
“嗯?”
“你不用总是这样。”
“怎样?”
“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颜启坐直身体,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情绪。游戏赢了,你可以为自己高兴。输了,可以觉得遗憾。不用总是……围着我转。”
越逾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的手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按键。许久,他才轻声开口:“我……不知道怎么做。”
“那就学。”颜启说,“从今天开始学。赢了游戏,你可以说‘太好了,我们赢了’。输了,可以说‘有点可惜,下次再努力’。就像……普通人那样。”
“普通人……”越逾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茫然,“我……还能做普通人吗?”
这话问得颜启心里一紧。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你就是普通人。会写代码,会养花,会看电影,会……喜欢一个人。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可是……”越逾抬起头,眼睛里是清晰的痛苦和自嘲,“我监视了你十年。我用AI骗了你几个月。我……不正常。”
他终于说出来了。那个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谁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伤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游戏的胜利画面,欢快的背景音乐还在循环播放。
颜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对,那些事,你做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它们发生过,是事实。我不可能假装没发生过。”
越逾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但是,”颜启继续说,“那些事,是你做的。而现在的你,坐在这里,和我打游戏,给我买蛋糕,因为我开心而开心——这也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越逾脸上,看着那双因为痛苦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过去的事,我们慢慢消化。但现在的你,未来的你……可以不一样。你可以学着用正常的方式靠近我,用正常的方式表达喜欢。就像……现在这样。”
越逾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颜启,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
“我……可以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