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颜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是“越逾”。那双在游戏里注视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显示器上那张高中时的合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缓慢地撬动尘封的记忆。
“运动会……”颜启喃喃地重复,眉头微蹙,“高二那年……三千米?”
越逾(现在颜启知道这不仅是ID,也是他的真名)的眼睛亮了一瞬,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
“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段快要苏醒的记忆,“你是第一……本来。”
颜启闭上眼睛。
画面渐渐清晰起来。
那年春天的运动会,阳光刺眼,塑胶跑道蒸腾着热气。他报名了三千米——其实他体能一般,但体育委员是他发小,软磨硬泡了一周,他实在推不掉才勉强答应。
比赛比他想象中更煎熬。第六圈时他已经想放弃了,但听到看台上班里的加油声,又咬着牙坚持。第七圈,他的呼吸像破风箱,腿沉得像灌了铅,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居然跑在第一。
第二名的脚步声一直紧紧跟在身后,不近不远,像一道影子。那人的呼吸声很重,但很稳,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最后一百米。颜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机械地摆动双臂,终点线就在眼前,模糊的,晃动的。
看台上的呐喊声忽然变成了惊呼。
他下意识回头。
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摔倒了,整个人蜷缩在跑道上,手用力按住右小腿,背脊弓得像一只虾米,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颜启的脚步顿住了。
终点线离他不到三十米。他能听到体育委员撕心裂肺的喊声:“颜启!冲啊!就三十米了!”
他看了看那条白色的终点线,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没有多想。
他转身跑了回去,在那人身边蹲下:“抽筋了?哪条腿?”
那人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白的脸——不是天生的白,是因为疼痛而失去血色的苍白。额前的黑发被汗浸湿,黏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很深,很黑,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瞳孔里映着刺眼的阳光,还有颜启焦急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右小腿,指尖在发抖。
颜启在体育课上学过怎么处理抽筋。他让那人尽量平躺,握住他的脚踝,用力将脚尖往身体方向扳,一边按一边说:“放松,深呼吸,肌肉别绷着。”
周围的喧闹声好像都远了。裁判老师跑过来,语气急促:“同学!你先冲线!第一名!”
颜启头也没抬:“他抽筋了,得马上处理,不然会伤到肌肉。”
“可你——”
“没事。”颜启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名次不重要。”
后来班里几个男生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扶去医务室。颜启也跟着去了,他手上还沾着那人小腿上的汗和塑胶跑道的碎屑。
医务室里,校医给那人做了处理,敷上冰袋。颜启站在床边,看着那人苍白的脸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
“谢谢。”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运动后的沙哑。
“没事。”颜启摆摆手,这才觉得累,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那人顿了顿,目光落在颜启脸上,“你本来能拿第一的。”
颜启笑了,露出一颗虎牙:“第一哪有救人重要。”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黑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里面映着医务室白炽灯的光,还有颜启笑得有点傻气的脸。
后来校医让颜启先回去休息,说伤员需要静养。颜启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靠在床头,冰袋敷在小腿上,眼睛一直看着他。
“好好休息。”颜启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操场上的喧嚣已经散去。他回到看台收拾书包,体育委员捶了他一拳:“你小子,到手的金牌不要!”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颜启嬉皮笑脸地回。
“你就贫吧。”体育委员笑骂,“对了,你知道你救的是谁吗?”
“谁?”
“三班的,叫越逾。据说是个学霸,就是人挺冷的,不怎么跟人说话。”
越逾。
颜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就是有点……冷。
那是他们高中三年,唯一的交集。
后来在走廊上偶尔会碰到,但都是擦肩而过。越逾总是独来独往,背着黑色的书包,目不斜视地走过。颜启有时会多看他一眼,心想这人确实挺冷的,连个表情都没有。
再后来……就是高考,毕业,各奔东西。
那个在跑道上摔倒的、有一双很黑的眼睛的男生,渐渐被淹没在记忆的洪流里,变成模糊的一抹影子。
颜启睁开眼,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轮廓更锋利,气质更冷峻,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像当年医务室里那样。
“越逾。”颜启轻声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嗯。”越逾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颜启的话没说完。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记住你了。”越逾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记住你转身跑回来的样子,记住你蹲在我身边说‘放松’的样子,记住你笑着说‘第一哪有救人重要’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启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但我没想到,你会不记得我。”
这话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自嘲的遗憾。
颜启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说高中三年他交了很多朋友,参加了太多活动,每天忙得团团转,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同学,真的很难记住?
可这话说出来,显得更残忍。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这么说,“我……”
“不用道歉。”越逾打断他,“是我自己……没让你记住。”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显示器上的照片还亮着,两个少年肩并肩站着,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容很淡。
“后来呢?”颜启问,“高中毕业后……”
“我考去了北京。”越逾说得很简单,“学计算机。你去了南方的大学,学中文。”
“你怎么知道?”
越逾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觉得呢”。
颜启明白了。这个人……调查过他。从他高中毕业开始,或许更早。
“大学四年,我们没联系过。”越逾继续说,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一直……知道你的事。知道你参加了什么社团,知道你大二时失恋喝醉了在操场哭,知道你毕业时拿到了不错的offer,去了你想去的城市。”
颜启的背脊一阵发凉。这种感觉太诡异了——有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注视了你这么多年,知道你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而你对此一无所知。
“你可能会觉得这很可怕。”越逾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也觉得。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我是不是疯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停不下来。”越逾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从你在跑道上转身跑回来那一刻开始,我就停不下来了。”
他走到工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另一台显示器亮起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事件记录。
从高中毕业到大学,再到工作,颜启人生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都被记录在上面。不是那种详细的日记,更像是一种……观察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