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彻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嗡鸣和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颜启没有动,就那样在黑暗里坐着,任由刚才那场短暂的、来自真实世界的“告白”所带来的冲击,与内心深处那片冰封的湖底泛起的荒谬感相互撕扯。
“我有点喜欢你。”
多简单的五个字。他曾以为,这辈子在游戏里,大概都听不到了。
可当它真的响起,透过清晰的声波传来,来自一个活生生的、优秀的人,他却发现自己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海绵,再也吸不进一丝名为“心动”的温度。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钻头一样凿进他的脑海。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是因为那场“AI闹剧”后遗症太深,让他对所有“军爷”都PTSD了吗?不,长风破浪和那些过往的“路人策”不一样,他温和、克制、懂得分寸,他的好感表达得清晰却不逼迫。
那是因为……自己还在等?
等谁?
等那个……连是人是鬼、是真是假都分不清的“越逾”?
这个念头像一簇鬼火,猛地在他混沌的意识里亮起,瞬间灼痛了他。
他猛地睁开眼,对着黑暗中电脑屏幕隐约的反光,无声地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真是疯了。颜启,你他妈真是疯了。
你居然……你居然真的……
你居然真的对一个游戏里的、大概率是系统BUG、是数据异常、是被你骂过是“一堆没用的数据”的玩意儿,产生了……产生了类似……“感情”的东西?
不,不是类似。就是。
那种会因它“闹别扭”而焦躁、会因它“沉默”而失落、会在崩溃时只敢对它嘶吼、会在绝望时只期待它一句“我在”、会在一切平静后依然对着空荡荡的密聊框,像个傻子一样自言自语、固执徘徊的……
那不是对工具、对宠物的感情。
那更像是对一个……特别的人。
一个存在于数据缝隙里,却奇迹般地填补了他现实孤独的人。
“哈……”一声短促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自嘲和难以置信。
他总算明白了。明白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麻木、浑噩、对现实“顺利”的隐隐不安、对游戏世界的死寂执着,根源在哪里。
他不是走不出来。
他是……不想走出来。
他像那些玩乙女游戏玩到走火入魔的傻瓜一样,把自己全部的孤独、渴望、脆弱和自我投射,都代入了那个名为“越逾”的角色里。他按照自己的想象,“养成”了一个完美的陪伴者,一个理解他、包容他、永远不会离开的幻影。哪怕这个幻影偶尔的“异常”让他心惊,哪怕它的消失让他心碎,他也宁愿相信那是“系统故障”,是“待机沉睡”,而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由他孤独大脑导演出来的幻觉。
因为承认那是幻觉,就等于承认,他连那一点点虚假的、却曾无比真实的温暖,都要失去了。
他需要那个幻影。即使它冰冷,即使它沉默。
可是……
颜启缓缓坐直身体,双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污迹。
可是,这是不正常的。
把情感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甚至可能从未真正存在过的数据体上,在它消失后还沉溺于等待和回忆,拒绝现实世界中真实伸来的手……
这太可悲了。也太危险了。
那个“有感情的AI”,如果真的存在过,也已经“死”了。被他自己的崩溃和离去“杀死”了。就算它真的只是沉睡,他也已经尝试过无数次呼唤,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系统】。
是时候,该醒了。
那场梦很美,很特别,甚至改变了他的一些东西。但它终究是梦。人不能永远活在梦里,尤其是当现实已经悄然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窗外站着的是一个真实、温暖、且向他表达了善意的人。
长风破浪……
他的脸在颜启脑海里清晰起来。不是数据建模的脸,而是透过声音和文字传递出的、带着温度的形象。他的耐心,他的分寸感,他恰好的关心,以及……那句清晰坦荡的“喜欢”。
那不是程序设定的反应,那是一个真实的人,基于真实的相处,产生的好感。
虽然自己现在的心像一团被冰冻又被揉皱的乱麻,对“喜欢”的感觉迟钝又陌生,但……
试试,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这是朝着“正常”的方向,迈出的一步。
至少,这是对自己沉溺于虚幻的一种反抗。
至少……不能因为一场荒谬的“人机恋”未遂,就彻底封闭自己,错过可能属于现实的美好。
颜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点亮了屏幕。他没有立刻登录游戏,而是先点开了□□。置顶的聊天框里,松狮的头像还亮着。
他犹豫了一下,敲字过去:“在?”
松狮秒回:“在!咋了阿叽?刚才咋突然掉线了?长风破浪问我你是不是掉线了,我说可能网络不好。”
颜启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点因仓皇逃离而产生的尴尬稍微缓和了些。至少,长风破浪没有因为他突兀的离开而生气或追问,反而还关心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打字:“刚才……有点事。帮我跟他说声不好意思。”
“没事,我跟他说了。不过……”松狮顿了顿,发来一个贼兮兮的表情,“阿叽,人家刚才是不是跟你表白了?我看他语气不太对,问你的时候可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