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无寐喃喃着,吐出一口血来。
他开始后悔起自己的莽撞,隰涟引他们到此的目的并不是交锋,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毒杀。
他胸口还贴着秀出制的离水符,它显然对此处的毒气无用。
此处之气不是普通瘴气,而是魔教高人秘制的奇毒,无法被离水符排出体外,与供氧混在一起,现下已然被他们的身体吸收了去。
这毒气可使修仙之人灵根尽毁,若不尽快离开此地,不消半炷香的工夫,他们师徒二人便会浑身灵脉破碎而亡。
可他方才过度驱动灵力,毒已渗透血脉,是再动弹不得的了。
如果魔修在北岭养蛊是为了壮大实力,那在此处设的毒气则是专门冲他而来的。
到底谁和他有这般深仇大恨,非要置他于死地?
他不愿去想,脑海中却满是华云扬温润的笑意。
知道自己必然要死在此处了,明无寐当机立断,握住渡沙渐的手,后者的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此刻正苦苦支撑着,额头上透着稀碎的汗珠。
微光。
月亮升起来了啊……
明无寐释怀地笑了,将身上的灵力尽数传到了渡沙渐体内。
这些灵力够她走出这片毒区了,有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也比两个人死在这里要好。
发觉明无寐想干什么后,渡沙渐瞪大了眼睛,痛苦地想说些什么,喉头肌肉竟突然无力,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闷声。
灵力传输的过程中,无数回忆从明无寐脑海中流过,他想,这应该就是世人所说的“走马灯”罢。
他已经多年没有见师弟了,此刻眼前浮现的竟都是二人相处的往事。
明无寐性格比师弟活泼许多,总是主动找师弟一起练功、拿他打趣,然后一脸坏笑地看对方急眼的样子,心觉分外可爱。
师弟虽每次看起来又气又恼,正经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朵根,可每次明无寐“犯贱”,他总是重蹈覆辙地踏入同一圈套——
明无寐不禁自恋地想道:师弟莫非是故意讨我开心?
二人在门派内朝夕相处,一起练功、打闹、嬉笑(单方面的),细水长流着就这般情深义重了起来。
再后来,便是他离开门派、在华云山派又与师弟重逢。在明无寐的熏陶之下,师弟性格开朗不少,竟也学会了和他开玩笑。
他们一起带弟子、一起精进刀剑之术、一起谈笑风月,一起……
最后只留一个落寞的背影。
他当时想和师弟说什么呢?
“师弟。”明无寐疲惫地笑着,眼里却满是憧憬的光。
“来世我们不修仙了,就做两个普通的乡野村夫,我砍柴你炊饭,你喂鸡我耕田,如何?”
那人脚步一顿,离去了。
眼前只剩漆黑的枝,沉沉地盖着夜的死寂。
他想长叹口气,却做不到,只好用低弱的声音交代着:“沙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多话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渡沙渐眼泪直流,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哭过了。
“如果你能出去,将来要给我立碑,留一个同葬者的名字。”
“我在黄泉路上等一人——
那人的名字,叫做君稀。”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渡沙渐要贴近他的嘴才能听清气息中传递着什么。
她目眦尽裂,不可置信后是如死灰般的麻木。
手上灵力传来的感觉渐渐弱了下去,正如明无寐的生命一般,已经干涸。
“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可惜没有机会了……”
渡沙渐失魂落魄地往西走去。靠着明无寐的灵力,她是脱离了毒区,可凭她现在的力气,根本无法独自走出北岭。
她能感到自身的灵脉正在悉数破裂。
什么和华云筝并肩指日可待,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自嘲地笑了。
没了灵根,先前的修为都化作了一团虚影,瞎折腾若干年,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这些年吃的苦头受的委屈又算什么?算她勤奋吗?!
她恨透了华云扬,更恨透了……
先前对华云筝那幽幽的嫉妒又开始生根发芽,与新生的恨意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蚀骨吞心。
远处传来掺杂着灵力的呼唤。
居然是华云筝。
三个时辰已过,见他们没到约定的地点会合,她来寻了。
那灵力,格外刺耳。
渡沙渐眼底尽是狠戾,她现在就想将华氏兄妹抓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可手上竟无力得很!
她嘴角肌肉都在抽搐着。
不,她一点也不想见到华云筝,一点也不!
她刚想要转身离去,脚上却飘乎得慌。
她一个人绝对走不出这大山。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再说!
渡沙渐强忍心中怒火,向那声音的来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