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希客跟着径直入内,见到榻上面色苍白、不曾下地的慕鸳时,当年不可一世的剑仙却得眼前光景。
他眉头一挑,抬头落眼俯视着她,心底终于出得这一声恶气。
时鸳靠着扶手,侧首扫视安希客俯视的神态,唇角微微掀起,那一抹笑意看得他全身一阵恶寒。她轻描淡写直截了当地点出他地目的:
“当年你用一桩婚事,坐稳云霞派首徒的位置,如今想谈什么,安掌门?”
安希客低头撇开眼神,所有师弟在面前俯首,连高群独女高仪师姐都对自己有商有量,他离不开这被人尊重的感觉。可师父高群不过天命之年,且高仪心思细腻,也不肯轻易放过权柄。面前虚弱重伤的慕鸳时是当之无愧的“剑妖”,永远能看穿他人心思一般。他正视于她,可声音却虚了两分:
“我师父身体康健,慕门主言之尚早。荣大娘子安否?”
时鸳轻笑着与柳羡仙对望了一眼,见他同是清浅笑意,嗓音却是一凉,警告安希客道:
“红颜是知己还是祸水,你可要想清楚。”
安希客冷哼沉默,扫眼见到二人的含情脉脉,当年旧事如在眼前,东篱宴的诸事恍如隔世。他眼睛一眯,道出心中最大疑惑:
“我怎么确定现在的柳夫人,与林南风犹如昨日?”
时鸳手上一紧,感受到柳羡仙掌中的按压,她想抽手回来却被他紧紧握住控制着。她微皱着眉头扫视柳羡仙脸上醋意,温声缓言道:
“起码我想让他继续坐这个位置。既然得罪明诚,就别再得罪他的敌人。荣照灵再如何也是林南风的妻子,林南风不想让她死,就会活着。有些事不该管就别管。”
安希客抿嘴长叹一声,
“我高师姐生下的是儿子,随她姓了高。慕门主该知道此事,更该为他谋一条路。”
终于是道出这番条件,时鸳掩口轻咳,只朝
“明诚说了那么废话,只有一句堪用:良禽择木而栖。安掌门,若有需要可寻我座下明使,燕北还。”
“什么?”
安希客一声惊呼,回头望向门外阶下伫立的师兄,五味杂陈!原来今日不仅是他的私情,还有他不得不遵循的命令。他望向衣着光鲜下的师兄,燕北还身上那股江湖草莽气都淡了不少。
“明使……”
他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只重复这两字。
而时鸳转头望向柳羡仙,低声道:
“阿羡,我累了。”
柳羡仙这才松开她的手,起身将安希客请出山房去,了结琐事后才回来,却见到时鸳伏在榻上睡着了。
他退出门去,见到将安希客送走后的燕北还匆匆赶回,抬手示意他走远些再说话。
走远了些后,燕北还饮了口手中的酒,他本未觉得受伤的二人会带来什么问题,可日时鸳让自己与白辞枭一道带走的林南风后,明诚就上门前来要人。
“明诚来得这么快,都解决了?”
柳羡仙与他对面而立,见他稳重不少,点头认可道:
“暂时无事,得让林南风尽早恢复。”
燕北还轻叹,想起方才霜漱馆中的林南风坚持用药的义无反顾,明白他不仅药脱离荣照灵的摆布,还要迅速稳住江南局面。
“竺澄在下重药了,与鸩丹一样的路数……鸳鸯也得尽快。”
柳羡仙低头看向自己舒展的右手,他决定走上这条路。那日二人手掌相握间的澎湃内劲,能用来克敌也能用来疗伤。
“我有分寸。”
他抬头看向闷闷不乐的燕北还,淡然笑道:
“今日还是鸳儿生辰,自该高兴些。我陪着她,客京华中自有上好酒菜,燕兄自可请人宴饮。”
燕北还脸上挤出一道笑容,着三不着俩地笑道:
“请的不过是些大老粗。知棠能去就好了。只可惜她……”
他见柳羡仙不甚在意地转身而去,到了嘴边的酒壶却又缓缓放下,酒香都不再浓郁,唯余心底的失落愈发明显。
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到底什么是欢喜,什么是愁?
*
卧室里,柳知棠坐在镜台前,周遭的缟素青幔遮盖了上乘家具,为了悼念死亡,连精致都不被允许。
镜中是披麻戴孝下的素妆,她望着自己姣好面容,抬手轻抚过脸颊。她还在努力适应这个新身份:未亡人。
她一滴泪都哭不出来,反而哼起轻快的小调。
无名指指腹轻染过鲜红色口脂,点在唇珠上,轻抿之后艳色晕开,顿时整张脸上的活力像竭力挣脱这孝服的束缚。
柳知棠还是觉得这一盒颜色最好看,满意地笑了笑,便闻听门外雅叶敲门。
“姑娘,洛阳澹台老先生到了,请您即刻去见。”
她用手绢拭去唇上色彩,嫌恶这不合时宜地催促,答道: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