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惧生死威逼，可他忧惧的是她落入顾彼云之手会受何种折磨，她手带镣铐的血痂、她吐在身边的血迹，在他脑海中闪现。

沉默良久，思绪中唯剩最后四字“长相厮守”，他唇齿间艰涩地道出两字：

“条件。”

“八大暗使与暗使令。她能甘心下嫁，能向你透露本门功法，更能为你以命相搏，怎么会不向你透漏只言片语？”

顾彼云从袖中掏出一支细长瓷瓶，在指间转了两圈后抛向他。

柳羡仙接住拿冰冷瓷瓶，目光从瓷瓶抬至顾彼云脸上。

关于暗使，她只提起过一次，他清楚这才是她手中最后的底牌。

顾彼云挑眉低声而笑，缓道：

“老夫送你一个不再贪恋江湖争斗的贤妻良母。这药吃上一个月，能让她忘了蝶舞门忘了剑仙，当然也忘了林南风。从此以后她眼里、心里唯有你而已。当然你还是我蝶舞门的乘龙快婿，介时沐驰白的位置算什么？”

他上前一步抬手重重地按上柳羡仙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其余皆是微末，老夫自当可以不追究不计较，更可以施以援手。既然是生意人，怎会拒绝一本万利的交易？”

柳羡仙垂眸望向药瓶，肩上他的手掌逐渐沉重，沉声道出顾彼云想要的诚意：

“提过一次，整个竺家。江南九连派石氏她没说，应当也是。暗使令我不清楚。”

他侧目而望，可顾彼云并未有松手之意，他冷道：

“我与她相处不足三月，若是不信你尽可以带她走。你知道以她性格，若对她用强你一个字都得不到，所以才屈尊与我谈买卖，不是么？”

顾彼云笑意一现，掌上力道一松，甚是器重地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这药只是三天的量，好好用。梅墨雪处，老夫不会透漏半分，更可以为你遮掩。”

说完，他负手行入大堂之中。

柳羡仙握紧了手中药瓶，抬头望见那盏摇曳不止的灯，光线晃动下雪夜里漾着不安。

天还未亮，风雪停了半个多时辰，梅墨雪带着沐驰白备马东归。

柳羡仙至门外相送后方回，确认他带来的人马皆走后，才前去查看时鸳伤情。

尹无厌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转头见到柳羡仙进来，提剑转身挡床前，怨恨道：

“在柳家你都能让门主出事，你可知道门主是为了你，才带人前来应对梅墨雪！”

柳羡仙被他点出今日祸事的一切根源，握着手柄的手隐隐颤抖，垂眼沉默半晌，径直绕开他坐到床沿。

床上的时鸳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听不到声音，可她嘴角挂着得意的淡笑，似在满意重伤梅墨雪。

柳羡仙收回伸到半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热后，才敢轻抚上她的脸颊，可入手一片冰凉。他眼框一片湿凉，下意识转头掩过。

而竺澄刚给燕北还把完脉，从门外进来横了柳羡仙一眼，满脸埋怨：

“怎么一两日不见，就倒了一地的人？燕北还吃了鸩丹，进住店前给林南风输了全部内劲，眼下也倒了。”

柳羡仙快速抬手拭去脸上泪迹，稳下颤抖的嗓音问：

“鸳儿如何了？”

竺澄上前拉了他的手腕把脉，柳羡仙的分毫未伤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他嘴角动了动，还是忍下到了嘴边的事实，停顿片刻才道：

“要不是她经脉尽断，所中内劲被迫分散各处，必得一命呜呼。只能说因祸得福，落得个半死不活。”

柳羡仙轻声重复着最后四字，眼中恨意渐燃。

“半死不活……这笔帐我一定会找他算！”

他握着袖中那支药瓶，思忖后做下决定：她在竺澄身边又有尹无厌日夜看护，他才能放心地去做该做之事。

“明日一早就回长安，鸳儿先放在霜漱馆。什么时候能醒？”

竺澄见他下决定时的痛心，总得给他点希望与方向。他轻叹道：

“得看她愿不愿意醒。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鸳鸯没来及与你说。她的经脉尽毁与荣氏有关，若能取得荣家金针之技，我兴许有法子能帮她补救。”

柳羡仙暂停一瞬的呼吸，比她听到这消息时更激动，他掖好她肩头的被子，笃定道：

“能做回剑仙，你怎会不愿意醒？你一定要醒，无论用什么法子，我一定为你拿到荣家金针之法。”

此时，尹无厌听完竺澄这番话，眼中也充满了兴奋与激动。

“若此事当真，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柳羡仙稍转头看向一侧的亲弟，黯淡的目光中带着一两分的温和，他的指尖再次探到药瓶的冰冷。

“记住你今日所言。会有一桩事，由你去做。”

他目光又落回时鸳脸上，只道：

“都出去罢，我陪着她。”

待房门阖上，房内安静地只剩下彼此。

柳羡仙疲惫地俯下身，额头轻抵在时鸳的肩头，所有情绪来自于他的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她被带出城而不自知，姗姗来迟的搭救，那经由他经脉扑向她的内劲，直到现在的昏迷不醒。

“鸳儿，都是因我而起，都是因为我……是我没用……”

可她就这么沉沉睡着，连胸前的起伏都微乎甚微。

柳羡仙斜倚在床头，直到窗外渐亮。

半梦半醒的恍惚间，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听到窗外的风声，直到大堂间一声暴喝将他彻底惊醒：

“把慕鸳时给我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