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初夏后的第一场冷雨,浇透了半城霓虹,也浇灭了顾时念脸上所有的笑意。
下午第三节课刚结束,顾时念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家里从未用过的紧急专线,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心头莫名一紧,指尖都泛起了凉意。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出教室,躲在楼梯间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母亲压抑到极致的哭声,还有父亲沉重沙哑的声音:“念念,收拾东西,立刻回京城。你大哥……没了。”
“轰”的一声,顾时念只觉得头顶炸响一道惊雷,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机“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屏幕裂成了蛛网状,里面母亲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涌。
大哥顾时晏,那个永远温文尔雅、挺拔如松的男人,那个从小把她护在怀里、给她买遍京城所有甜品的大哥,那个29岁正值风华、接手家族产业的顾家长子,就这么没了。
意外车祸,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顾时念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从小在京城被全家人宠成公主,是顾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女儿,大哥顾时晏是她这辈子最崇拜的人,优秀、沉稳、温柔,永远是顾家最耀眼的标杆。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会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永远离开他们。
顾生野接到消息时,正在自己的Vlian酒吧里查看新季度的酒水清单。
是他成年后一手创办的,从装修风格到酒水选品,全是他亲自敲定,藏着他所有的热爱与自由。这里是他的避风港,是他在港城独属于自己的天地,和顾家庞大的家业无关,和京城的纷争无关,只属于他顾生野一个人。
手机响起时,他还漫不经心地笑着,以为是顾时念又在学校受了小委屈,或是馋了哪家的甜品,可听到父亲说“你大哥走了,立刻带念念回京城”时,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的红酒单轻飘飘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
顾时晏,他的大哥。
那个从小在京城长大、品学兼优、入伍参军、退伍后顺理成章接手顾家核心产业的长子,是顾家所有人的骄傲,也是顾生野从小既敬畏又亲近的人。
顾生野和大哥、妹妹不一样,他从小就被送到港城散养,没有京城老宅的规矩束缚,没有父母严苛的管教,活得肆意洒脱,无拘无束。他不爱管家族里的勾心斗角,不爱接手那些枯燥繁琐的产业,只喜欢守着自己的酒吧,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
小时候,他总觉得大哥占了“长子”的所有光环,心里偷偷抱怨过,为什么自己不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不用活在大哥的光环下,不用被拿来和完美的大哥比较。他甚至暗暗发誓,等长大了,一定要成为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成为顾家名义上最大的孩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此刻,这个小时候心心念念的“愿望”真的实现了,顾生野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大哥没了,他成了顾家最大的孩子,可那个从小护着他、教他做人、在他闯祸后默默替他收拾烂摊子的大哥,再也回不来了。
顾生野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车钥匙就往机场赶,一路上,车开得飞快,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的脑海里全是和大哥有关的回忆。
小时候他回京城过年,调皮爬树摔下来,是大哥第一个冲过来把他抱在怀里,不顾自己被划破的手,一遍遍问他疼不疼;他在港城闯了祸,被人堵在街头,是大哥放下手里的工作,连夜从京城赶过来,替他摆平所有麻烦,只轻轻说了一句“下次别这么冲动”;他开Vlian酒吧,启动资金不够,是大哥偷偷给他转了一笔钱,还跟家里人说那是他自己攒的,让他放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些被他忽略的、藏在岁月里的温柔,此刻全都翻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故作坚强。
机场大厅里,顾时念穿着单薄的校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里,看到顾生野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哥!大哥没了……我们再也没有大哥了……”
顾生野伸出手,僵硬地拍着妹妹的背,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一遍遍地说:“我知道,念念,别怕,哥在。”
他向来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沉重的神情,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悲伤和茫然。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做那个随心所欲的顾生野了,他必须扛起顾家的责任,必须成为妹妹的依靠,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京城国际机场。
顾家的车早已在停机坪等候,黑色的轿车肃穆低沉,车里坐着面色憔悴的父母,母亲一看到顾时念和顾生野,眼泪又止不住地流,父亲坐在副驾驶,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苍老和疲惫,短短几天,这个一向强硬的男人,像是老了十岁。
顾家老宅位于京城核心地段,青砖黛瓦,气派恢弘,此刻却被一片沉重的悲伤笼罩,白绸挂满了庭院,来往的亲戚神色肃穆,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时晏的后事办得低调却隆重,作为顾家的长子,曾经的军人,如今的家族掌舵人,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顾生野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原本张扬不羁的眉眼被沉重的悲伤覆盖,他和父亲一起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弯腰、致意,动作僵硬却一丝不苟,顾时念跟在他身边,哭到几乎虚脱,全靠顾生野一路搀扶。
连续三天,顾家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处理后事、安抚亲友、整理顾时晏的遗物,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生野走进大哥曾经的书房,看着书架上整齐摆放的军功章、商业奖杯,看着书桌上还没处理完的文件,看着墙上大哥穿着军装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眉眼俊朗,笑容温和,他再也忍不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成了家里最大的孩子,可他宁愿永远做那个被大哥护在身后的弟弟,宁愿永远活在大哥的光环下,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接过“长子”的身份。
小时候的不懂事、抱怨、嫉妒,此刻全都变成了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他的心脏,让他疼到窒息。他终于明白,大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所谓的“最大的孩子”,从来不是光环,而是沉甸甸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