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是被肚子里空落落的。
窗帘没拉严,清晨的阳光斜斜地钻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混着楼下隐约传来的煎蛋香味,勾得她胃里一阵空泛。昨晚那场沉到骨子里的睡眠,总算是清醒多了,只是醒来时喉咙还有点干涩,大概是暖气太足的缘故。
起身后,换了身衣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下楼时脚步放得轻,楼梯的台阶没发出半点声响,可刚走到客厅转角,就撞进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视线里。
江宁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桌上的盘子里躺着煎得金黄的溏心蛋,旁边是温热的牛奶和奶黄包,还有一碗燕麦粥。阳光落在她半边脸上,衬得少女的轮廓柔和了些,往日里总带着点敌意的眼神,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
“姐,过来吃早饭。”江宁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还带着点不自然的试探。
江叙的脚步顿在原地,心里下意识地警铃大作。
她瞥了眼桌上的溏心蛋,蛋黄微微流心,看着倒是诱人,可江叙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这早饭里没下毒吧?还是说江宁又想搞什么恶作剧,比如在粥里下了药,或者在牛奶里兑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往日里江宁看她的眼神,总带着点不服气的挑衅,今天却透着股刻意的和谐,甚至还隐隐带着点讨好。这反常的态度,让江叙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她犹豫了几秒,肚子里的饥饿感实在太过真切,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指尖碰到牛奶杯,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她没先动蛋和奶黄包,而是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涩,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这么就我们两个人,其他人呢?”江叙一边夹着奶黄包放进嘴里,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她实在不习惯这种沉默又诡异的和谐,总得找点话题打破僵局。
“去医院体检了。”江宁扒拉着自己盘子里的蛋,声音闷闷的,“爸爸妈妈带江辞去检查了,说小孩体检很重要,要查很多项目。”
江叙点点头,心里暗道也是。江辞是家里最小的,又是江家唯一的男孩,小孩很容易生病,体检一下也是挺好的。
只是江叙的思绪转了转,又想起了什么。江辞的体检固然重要,但家里的监控也不能松懈。之前就因为保姆疏忽,让江辞差点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从那以后,家里的监控就加密了不少,连江东海和赵凌出门都会随时查看手机里的实时画面。想来这次去医院,爸妈也一定安排好了人盯着家里的情况。
她正想着,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宁好几次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还带着点纠结和不好意思。那模样,跟平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有什么说什么的江宁判若两人。
江叙实在没耐心猜她的心思,干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她,语气直白:“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被她这么一逼,江宁的脸瞬间涨红了些,手指紧张地抠着桌布,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道:“姐,就是……我最近遇到了麻烦事。”
江叙挑眉,心里了然,果然是有事求她。她没立刻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等着她往下说。
“什么麻烦事?”江叙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自己解决不了?”
江宁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和后怕:“就是前几天……我去网吧玩游戏,然后碰上了那些小混混。”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江叙没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几秒,江宁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江宁上次考试没考好,赵凌气得不行,直接限制了她玩游戏的时间,每天只能玩一个小时,还得写完作业才能碰电脑。可江宁最近迷上了一款新出的竞技游戏,正处于冲段位的关键时期,一个小时根本不够用。她急得不行,就跟班里一个经常逃课去网吧的同学打听,对方给她推荐了一家隐蔽的网吧,说那里不查身份证,未成年人也能进,而且网速快、环境也还可以。
江宁被说动了,趁着前几天妈带着江辞去外婆家的空隙,溜去了那家网吧。一开始玩得挺尽兴,可没过多久,就有有人凑了过来,都是染着夸张发色、穿着奇装异服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们先是站在旁边看江宁玩,嘴里还说着些不三不四的话,后来又直接要求江宁把游戏账号借他们玩,还让她交出身上的零花钱。江宁一开始不愿意,跟他们争执了几句,没想到对方直接动了手。三个女生抓着她的胳膊,两个男生则推搡着她,还扇了她几个耳光,踢了她的腿。
“我当时很害怕,”江宁的声音带着点哭腔,眼眶也红了,“他们人多,我打不过,只能把身上的钱都给他们了。他们还威胁我,说如果敢告诉家长或者老师,就下次见一次打一次,还会去学校堵我……”
她说着,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像是在遮掩什么。江叙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隐约能看到一点青紫的痕迹。
“为了不被骂”江宁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告诉爸妈,也不敢告诉老师,只能自己忍着……可是我心里又不甘心,那些人太过分了。”
江叙听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她先没提被打的事,反而语气带着点责备:“家里有电脑,配置也不差,你非要去网吧干嘛?而且你不知道网吧未成年人不让进吗?明知道是违规的地方,还敢去?”
“我知道错了……”江宁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满是懊悔,“可是我实在太想玩游戏了,那个同学说那家网吧很安全,不会有人查,我就……”
“黑心网吧你也敢去,真有你的。”江叙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她脑子里隐约有了点印象,江宁说的那家网吧,好像是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位置偏僻,之前听芝芝提起过,说是专门接纳未成年人,还经常有小混混在那里聚集,治安特别差。没想到江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
她顿了顿,又问道:“家里人知道吗?”
江宁连忙摇摇头说道:“没有没有,都被衣服遮住了。妈最近忙着照顾江辞,也没怎么注意我。”
江叙心里彻底明白了。怪不得江宁今天态度这么反常,又是叫姐又是准备早饭的,原来是闯了祸,没人可以求助,只能来找她了。换做平时,江宁就算是被人欺负了,也绝不会低头求她,大概是这次真的被吓怕了,怕事情闹大被爸妈骂。
江叙心里有点不耐烦。她向来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尤其是江宁的事。从小到大,江宁惹的麻烦不少,每次都是爸妈或者江叙帮她收拾烂摊子,她早就习惯了置身事外。而且这种小混混斗殴的事情,处理起来又麻烦又费时间,她实在没兴趣掺和。
“不帮。”江叙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江宁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带着点不敢置信和浓浓的委屈:“姐,你怎么能不帮我?那些人真的很过分,他们还会去学校堵我的,我保证再也不犯错了,以后不跟你作对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你了,姐。”
江宁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伸手想去拉江叙的胳膊,却被江叙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知道以前我对你不好,经常跟你吵架、跟你争东西,可是这次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江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啧,真是个麻烦精。
她最受不了别人跟她来这套,尤其是江宁这副委屈求全的模样。虽然她不喜欢江宁,但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妹妹,真要是不管,让那些人继续欺负她,甚至去学校堵她,事情闹大了,对江家也没什么好处。
而且,那些小混混为所欲为,抢钱打人还威胁人,这种行为也确实让她看不顺眼。
“行行行。”江叙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别跟我哭哭啼啼的,看着心烦。说吧,什么时候去?”
江宁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委屈和害怕一扫而空,连忙说道:“下午2点在网吧门口见,他们说只要我再给他们点钱,就不找我麻烦了。可是我身上已经没钱了,而且我也不想再给他们钱了……”
“不用给他们钱。”江叙打断她,语气冷淡,“下午2点,我跟你去。”
“真的吗?”江宁惊喜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感激,“姐,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
江叙没再接话,早饭吃完后,然后起身说道:“我上楼了,下午1点30分,楼下等着。”
说完,她转身朝着楼梯走去,没再看江宁一眼。身后传来江宁兴奋的声音,江叙只当没听见,心里盘算着下午该怎么处理那些小混混。
既然要管,就不能留下后患。那些人既然敢威胁江宁,就说明不是什么善茬,一味地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次性把他们收拾服帖。
回到房间,江叙从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小巧的工具,根缠着防滑胶带的短棍,还有一个小小的电击器。这些都是她以前跟着沈芝芝去野外探险时准备的防身工具,一直没怎么用过,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她把布袋放进随身的背包里,又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黑色运动装,脚上穿了一双轻便的运动鞋。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1点30分。江叙准时下楼,看到江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上穿了一件连帽卫衣,帽子戴在头上,脸上还带着点紧张。
“姐,我们走吧。”江宁看到她,连忙迎了上来,声音还有点发颤。
江叙点点头,没说话,率先朝着门口走去。江宁赶紧跟上,两人一起坐上了江家的司机安排的车,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车子越往老城区走,周围的环境就越显得破旧。道路变窄了,两旁的建筑也多是低矮的老房子,墙壁上布满了涂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油烟和垃圾的味道。江宁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安全带,脸色越来越白,显然是想起了上次被打的经历,心里有些害怕。
江叙靠在后排座椅上,眼神平静地看着窗外,脑子里已经在构思一会儿见到那些小混混该怎么应对。如果对方只是想要钱,态度也不算太恶劣,那她就稍微教训一下,让他们把抢江宁的钱还回来,再保证以后不再找事就行;如果对方态度嚣张,还想动手,那她也没必要客气。
车子在一条狭窄的巷口停了下来。“江小姐,前面的路太窄了,车子开不进去,网吧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司机说道。
“知道了,你在这里等着。”江叙说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江宁也连忙跟着下车,紧紧地跟在江叙身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还散落着不少垃圾。走了大概几十米,就看到了那家网吧。网吧的门脸很小,招牌上的“极速网吧”四个字已经掉了漆,玻璃门上沾满了污渍,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还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游戏音效和嘈杂的喧哗声。
周围的环境确实挺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破败。网吧旁边是一家关门的杂货店,对面是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巷子里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年轻人靠在墙边抽烟,眼神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过往的人。
“姐,就是那里。”江宁拉了拉江叙的衣角,声音压低了些,朝着网吧门口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