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妙仪在一旁听着唐亦景的话,抬起手默默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晴朝没有再说话,只是撇了撇嘴,接着向唐亦景伸出自己刚摸过血迹的手。
唐亦景露出一个微笑,抬手用拂尘一挥,晴朝手指上刚才沾到的血污便瞬间不见了。
“走吧。”晴朝走上前拉住朱妙仪的胳膊,三人走出了西院。
到了傍晚朱妙仪才知道今晚和他们一同用餐的并不只有钱家人,跟着钱大公子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姓刘的商人,凝露介绍说这个商人是与钱大公子一同做生意的重要合伙人,钱员外生前也与他很是熟悉。
晚宴设立在东院的一座假山之上,沿着一条小溪拾级而上,一座赭色瓦顶的小亭立于假山顶部,檐角如鹊翼般斜斜翘起,檐下分别挂着几个小小的黄铜铃铛。
风过檐角,铜铃便坠下一串清响,初时如碎玉相击,尾音又似流云拂过松枝。
朱云窈现下已换下了丧服,只是在头上戴一朵白色的绢花表示尚在服丧期。亭中此时已经摆好桌椅,她坐在上首,右手边依次坐着两个年轻模样的男子。
见朱妙仪一行人走来,坐在朱云窈右手边第二位的男子迅速站起,拱手向他们一行人行礼。而坐在他旁边的男子只是在拿酒壶的过程中抬眸瞥了他们一眼,仿佛对于他们的到来十分不满。
朱妙仪眉毛微挑,看来这人应该就是钱家的大公子钱显孝了。
“大郎,这一位便是我曾向你提起过的朱二娘子。”朱云窈摸了摸坐在她身边年轻男子的胳膊,她的语气很温柔,但面上的微笑却有些僵硬。“按道理来说你应该唤她一声表妹的。”
钱显孝此时终于舍得抬起头来面对朱妙仪。这是一张棱角过于分明的脸庞,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瞳孔却不是很大,因此在看人的时候总好像带着一股不屑的态度。
朱妙仪并不在意钱显孝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有什么情绪,她只想赶紧结束这段对话,因此主动叉手行礼道:“见过表哥。”
朱妙仪本来以为钱显孝至少会象征性的向自己点一点头,没想到对方在听了自己说话后不仅没有回应,反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真是奇怪,我外祖家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表妹呢?”说着话,钱显孝又开始往自己的酒盅中倒酒,朱妙仪这才发现他已不知何时将自己刚才酒盅里的酒又喝尽了。
朱云窈的神色立刻变了,虽然她的嘴角明明还保持着向上弯起的弧度,但眉头却悄悄皱起,在眉心中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纹路。
“大郎糊涂了,这个表妹是我弟弟的女儿,不是你外祖家的。”
大约因为有客人在场,朱云窈还是想支撑着体面,因此即便钱显孝说话这样夹枪带棒,但还是微笑着继续说话,试图让尴尬的气氛缓和下来。
但很不幸的是,钱显孝并不打算让她如愿。
“我看是夫人糊涂了吧?我又不是夫人所生,与你娘家的人又有什么关系?”说完,钱显孝抬眸瞥了朱妙仪一眼。
“今日的钱家可真是不同于往日了,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敢来家里晃悠。原先我母亲执掌中馈之时,可从来不曾见过这种事情。”
朱妙仪本来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思想建设,她知道钱显孝必然会将自己当做他与朱云窈之间斗法的工具,却没想到他说话竟会如此蛮不讲理。
即便他们一行人只是受赵刚之托前来钱府协助调查案情的陌生人,钱显孝也不应当如此慢待于他们。
朱妙仪刚准备说话,却见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背上,示意她站到后面去。
“颜某素日久闻钱公子大名,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真是不同凡响,格外有个性啊。”颜琅走上前,看着钱显孝冷哼一声,“钱公子放心,我们几位家中虽然比不得您家财大气粗,但到底也是从来没缺过钱的,因此实在没有上赶着硬要跟您凑这门亲戚的道理。”
钱显孝本以为他们四人都不过是朱云窈不知道从哪招来的穷亲戚,因此刚才说话的时候才会格外不知分寸。这会听到颜琅说话,心中忽然迟疑了一下。
“你是哪位?也是朱家的亲戚吗?”
颜琅斜睨着钱显孝开口:“在下颜琅,是朱二娘子的表哥。”
钱显孝并未听过安南县附近有颜姓的高门大户,因此只当颜琅是个装模作样的无名小卒,正准备开口讥讽。
谁知就在这时,刚才向众人拱手行礼的刘姓商人忽然开口问道:“在下冒昧,敢问颜公子的父亲可是京兆府府尹颜崇礼颜大人吗?”
颜琅一怔,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走到这里竟还能碰到知道自己父亲名讳的人。
“确实是家父,敢问您是?”
那商人的神情像是吃了一惊,但随即开口说道:“在下刘绍,是与钱大公子一同做生意的商人,平日喜好收集字画。在下曾有幸见过尊父一幅墨宝,尊父的小草笔法真可谓是精钢百炼,令人感到惊心动魄啊。”
颜琅的父亲确实有在闲暇时写字的爱好。听了刘绍的话,颜琅抱拳行礼道谢。“刘兄谬赞,家父无聊时确实喜欢写字,此番回京我定当将刘兄的称赞转告家父。”
与刘绍客套结束,颜琅再次将目光转回到桌子上,却意外发现另外两人也已变了脸色。
朱云窈似乎并不相信颜琅刚才所说的话,因为她正在用一副审视的眼光上下打量着颜琅。
而从刚才起一直出言不逊的钱显孝此时已站起身来,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出刚才的嚣张气焰,反而是眉开眼笑地对着颜琅说道:“在下竟不知是颜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说着,钱显孝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既然如此,在下这就自罚一杯略表歉意。”
晴朝有些惊讶地看着钱显孝与刚才判若两人的样子,而唐亦景与朱妙仪却是对视一眼,皆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
“来来来,颜公子快请上座!”说着话,钱显孝便要向颜琅走过来,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那几杯酒的关系,钱显孝在起身时打了个趔趄,还好被刘绍及时扶住才没有摔倒。
“刘绍,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把颜公子请过来入座!”
刘绍搀扶着钱显孝坐回座位上,他的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俨然一副对钱显孝的酒后失态早已习惯的样子。
“颜公子,您快坐下!请坐,请坐啊!”
颜琅表明身份乃是不愿意听到钱显孝的冷嘲热讽,但现在听着钱显孝对自己的阿谀奉承,颜琅竟又有些怀念刚才桀骜不驯的钱显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