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手臂微沉,做出一个虚抓的动作,好像真的握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抬起头,做了一个打量的动作,眼睛微微眯起。
那一刻,仿佛真的有无形的雨穿越了书页倾盆而下,浇的少年睁不开眼。他站在了书中那场宿命决战的雨夜之中。
那场大雨像极了少年这十三年因为仇恨变得阴湿的人生,即使与朋友纵横江湖的时候,也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水汽。唯有仇敌的血液能够洗净。
含冤昭雪,不仅仅是给予父亲一个清白的过去,也是为了自己能够走向有阳光的未来。怀揣着这样的心愿,少年踏上了天下第一宗的山门,一步步走上千级石阶,来到决战之地。
时隔十年,顾明月依旧记得那时候激动的心情,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上去,路上不断有宗门弟子阻拦他,但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他停下脚步。
然后他走到了山顶,见到了那个困住自己十三年的仇人。
顾明月说:“顾清风之子顾明月,为昨日种种,特来讨教。”
自从背叛宗门,残杀恩师,盗窃至宝的消息传出后,这位昔日光芒万丈的大师兄成了这个宗门的禁忌。老人们有些痛恨,有些难以置信,但在天下人的唾弃声中,都慢慢接受了现实。顾清风就这样沦为了过街老鼠。
唯有少年人无法装聋作哑,做不到改名换姓过上平静的生活,必须要站上这个山头,对着眼前这人这天这地,即使对抗全世界,也要用力地发出质疑。
别的试戏的人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总带着极强的感情色彩,大声宣告世界,好像以此宣泄满心仇恨。但顾明月的语气却很淡,尾音带点颤抖,像是在压抑什么。
是什么呢?顾景琛对上了顾明月的眼睛,亮的可怕一双眼睛,如同饿狼猛鬼,死死紧盯眼前的人。那是仇恨,是激动,是今日不死不休的决心。
顾景琛被这凶恶的眼神盯得背后发寒,心里却很激动,他好像看到了顾明月,这就是顾明月,顾明月就该是这样的。
他从书里走了出来,终于站在了顾景琛眼前。顾景琛好像回到了曾经写下《明月天涯》的日子,日思夜想着眼前的人的点点滴滴,朝夕相对,形影不离。
他们在雨中对视,隔着雨幕,隔着十三年血海深仇,隔着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兄弟情谊,顾明月对着顾景琛,举起了手中的剑。
宝剑无形,顾景琛却觉得仿佛有剑气穿心而过,叫他汗毛倒立,克制不住想要后退。
“够了。”顾景琛开口,结束了这场试戏,他声音发紧,心脏疯狂跳动,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结束了,回去等通知吧。”
顾明月回过神,眼神缓和下来,心情有些复杂。
自从原世界因为断更时间崩塌开始,他很久不曾回忆自己过去的心情,但最后这场决战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午夜梦回都在下雨。
大仇不报,此生抱憾。
顾明月瞥了顾景琛一眼,放下手,神情恢复平淡。没关系,现在已经有一个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只要找到作者,他就能继续他的复仇,他的人生。
他必须拿下这次试镜。
顾景琛缓了一会儿,才从这场试镜中走出来。他扭过头认真端详顾明月。顾明月的眼睛是很浅的棕色,映着黄昏暖色的光,晶莹剔透,好像在发亮。
他站在顾景琛面前,褪去曾经市侩算计的气质眼神,腰身挺拔如松柏,眉眼干净如初雪。顾景琛一时间有些恍惚,好像真的看到了书中那个无惧无畏的少年。
顾景琛心中升起一个疑问:顾明月那个虚荣又做作的家伙,以前真的是这样吗?
顾景琛突然升起试探的心思。他几步上前,拉起顾明月的手,微微一笑。
他其实长了一张秀丽的脸,黑发黑瞳,皮肤很白,眼尾有一颗小痣。不笑的时候气质阴郁又冷淡,没人敢仔细端详他的模样。一笑就能看出姿容的秀丽。
顾景琛笑着,凑到顾明月呼吸可闻的距离,低声道:“你现在倒是比以前有趣多了,我有点想原谅你,重新栽培你了。如果你给我当狗的话。”
顾景琛的忽然靠近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顾明月都能够感觉得到眼前人的呼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顾明月的手腕,带着某种暧昧的意味,“我会对你很好的。”
如果是原主,一定已经狂喜,忙不迭应下来。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顾明月。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社交距离,对于顾明月一个封建的古代人来说太近了。
方才回忆起此生最难忘的画面,顾明月还没能从那种感觉中出来,身体先于大脑反应反手扣住顾景琛的手腕,指腹按在命门上,只要用力,这只手立刻就会筋脉断裂,彻底废掉。
顾景琛根本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见顾明月反握住自己,还以为他这是答应了,一下兴意阑珊,心生失望。
眼前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变,只要抓住机会就会攀上来,自己怎么会在他身上看到顾明月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