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网传'安庆街道未成年团伙聚众斗殴致4死12伤'一事,现将有关情况通报如下……未成年犯罪团伙因分赃不均……警方已将剩余11名嫌疑人抓获归案,目前案件正在依法侦办中……将严厉打击未成年违法犯罪活动,提醒广大网民注意保护未成年人隐私,不传播相关视频……”
程非凡熟门熟路进了卫生间冲凉,今年的暑期雨水格外多,空气比往年更潮湿闷热,抖音的同城新闻视频在水流声中若隐若现,标准的ai女声让警情通报听起来格外冷酷。
小小的屋子被牛油火锅的汤底挤满,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被火锅的热气熏出了一溜水珠,鱼自在拿着开瓶器想了想,一口气把六瓶啤酒全开了,绵密的淡黄色泡沫象征性涌了一下又慢慢消失。
鱼自在皱着眉:“你能不能别把你衣服往我沙发上一扔就不管了?你在外面跑一天衣服上全是灰。”
程非凡一出来就被发小叨叨一遍,嘴里啧了好几声:“那你就顺手挂一下呗,我这一身汗不得先洗澡?你这人现在怎么多事儿呢。”
鱼自在忍不住抖腿,克制住想踹人的冲动:“大哥,我那沙发套今天刚换的。”
程非凡想着吃人嘴短忍了两秒,老老实实把衣服挂好,嘴上又犟一句:“衣服不脏,这身是放警局备用的,我下了班刚换的。”
刚从市场买回来的鲜毛肚在辣锅里一涮,七上八下,裹着辣味和油碟的咸香,往嘴里一塞,饿过劲的胃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俩人一句话没说,愣是埋头吃了快二十分钟才有功夫唠嗑,此时啤酒已经下去三瓶,程非凡眨巴眨巴眼睛又开了两瓶。
鱼自在点开手机,页面还停留在抖音的警情通报上,手指翻着评论区里的留言——他看手机就这个毛病,视频还没看完先把评论翻一遍。
鱼自在感叹道:“你们速度挺快啊,这还没到一天,蓝底白字通报都出来了。”
“能不快么,在闹市区斗殴,好家伙视频照片飞满天,还真有不怕死的恨不得贴脸上去拍,那帮小孩都是不要命的,直接从车座底下掏把刀出来,还以为自己特义气特帅,一帮小傻逼,得亏没伤到路人,要不我都不敢想明天我得写多少份报告。”程非凡烦闷道。
说小孩是因为他们真的都是小孩,抓捕的这些嫌疑人平均年龄还不到14,最小的不过12岁,都是市里让人头疼的未成年犯罪团伙成员。
程警官点上烟,脑子里闪过一幕幕场景。
前几天接到线报,这帮小孩本来约好在一个摩托车改装厂决斗,起因是A团伙抢走B团伙一批价值约5万的赃货,这不是第一次被抢货,加上B团伙里某个成员撬了A团伙某成员的女朋友,新仇叠旧恨,又赶上双方的领头人即将金盆洗手准备退出江湖,这一场决斗是为了给下一任领头人奠定地位。
改装厂所在位置空旷,离人口密集区有段距离,他们也调了警力准备一举抓获这帮兔崽子,没想到有两个年纪偏小的成员在闹市区撞上,三言两语之间就起了冲突,随后两帮人马直接骑着改装车冲进人群来给兄弟撑腰,打嘴架立刻变成械斗。
程非凡赶到现场下警车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的线人小郭被捅死那幕,有小臂长的刀子直接捅进心脏位置,可能都没过十秒,小郭就在他眼前咽气了。夕阳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混着飞溅起来的血液,本该灰白的脸看起来竟然也是红润的。
他是刑警,是一名已经干了7年的刑警,对这种罪案现场早已麻木。
但是,小郭最后看见他的那个眼神,他觉得心里难受。
小郭做程非凡的线人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他在这个未成年犯罪团伙里算是中高层,当然,这种松散组织里的中高层,顶多意味着年龄稍大一些,胆子大些,话语权大一些。
最开始俩人认识的时候小郭才刚过12岁生日,还只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蹲局子如家常便饭,程非凡见他年纪太小总是忍不住在说教中穿插几句关心,试图劝他走上正道,但没想到有一天小郭加入了犯罪团伙,并且很快混到现在的地位。
许是程非凡对他的态度好,又许是小郭想给自己找条稳妥的退路,小郭主动说可以做他的线人,偶尔提前向他透一些消息,帮警察追回一些赃货,他答应程警官过了16岁就“退出江湖”和奶奶踏实过日子。
今年年初,市里有一家精品烟酒店被抢了,巧的是当天店主的父亲深夜临时起意要去店里拿东西,正好和这帮小孩撞上,一惊一吓之间当场脑溢血昏迷没救回来,死者是市里某位领导的亲舅舅,打击消灭这些未成年罪犯的任务一下子变成头等大事。
这些孩子胆大包天,懂一些未成年保护法、叛逆、不怕死,他们的目标就是抢劫小型超市、手机店或者烟草酒水店,再把赃物进行倒卖,每一单少说也有几千到上万不等,几千对成年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已经是非常丰厚的一笔收入,更是他们混江湖的谈资。
他们或者形成小团体吸纳小弟,或者接触投靠其他成年黑社会团体成为其中的预备役,当中九成九的孩子都有一个残缺破碎不负责任的家庭。
程非凡还记得开完会的当天,他和他师父还有其他师兄弟坐在台阶上抽烟,四五张脸全是愁容。
难啊,太难了。
他们不是没想过要解决这些小孩。
前几年他们还没有这么恶劣,对人命还抱有敬畏,也许是最近几年短视频的流行,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他们的行事越来越大胆,一群熟知未成年法律的低学历低素质低年龄罪犯,流窜性极大,一跑就是周边临近的县市,流动作案,就像是野草一样烧不尽。
“他还差4个月就满16生日,就比我弟小三岁,你知道卓越16岁的时候还在干什么吗?还在因为学校超市里的烤肠好吃跟家里乐呵,小郭跟我说他已经拿够钱了,帮他好兄弟打完这一架就准备带着他奶换个城市躲一躲,躲到16岁再出来,他想拿这些钱开个精品水果店,”程警官又点起一根烟,只是点着,没抽,“我觉得这小孩还有救,他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小郭很在意他奶奶,心里还有那么一点良知,我拉他一把他就能从那个泥沟里出来,我见过太多这种孩子了,只要还有机会给他们拉上来,这孩子能救回来的,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也……希望被拉上岸。”
鱼自在默默陪上一根,他不想打击老友,但有的时候他也很惊讶,怎么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警见过各式各样的犯人,程非凡还是会对这种人抱有善意。他不止一次和程非凡说过,这世上的人是救不完的,个人有个人的命。
冷掉的牛油汤底凝出一朵朵橙色的油花,烟雾缭绕之间他好像又看见刚进刑侦支队的程非凡,愣头青第一个案子就撞上了恶性伤人案,那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可恨又可怜,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那天的程非凡也是坐在他家的这张椅子上,一根又一根抽着烟。
断断续续唠到三点多,程非凡实在撑不住裹着被子就往沙发上一躺,鱼自在看着桌子上剩的锅碗瓢盆,刚想给人踹起来把碗洗了再睡,就听见程警官的呼噜声已经绕梁而起。
面对着连轴转了27个小时的可怜发小,鱼自在会叹着气默默洗碗?
那必然不可能,多年的情谊就得在这种关键时刻才能体现出来。
鱼自在抬脚踹他屁股:“不洗碗还想睡觉?你能不能小点声打呼噜!”
程非凡小发雷霆,瞥见鱼自在的脸色敢怒不敢言,窝窝囊囊换了个侧躺的姿势,还没委屈三秒又睡死过去,成功开启静音模式。
不得不说程非凡是天生干刑警的料,人高马大像个牛一样,能吃能喝不怕累,睡眠质量又极好,基本沾枕头就着。
鱼自在从厨房拿了只干净空碗,锅里捞上来点剩下的东西,转身进了卧室放在供桌上。
“鱼老头儿,凑活吃啊,有点凉了你别介意,有的剩就不错了......真能吃啊这死小子,我切了三斤的牛肉!我自己也就抢着八两!”他站在供桌前,抽着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絮絮叨叨地说废话。
一根抽完没过瘾,还想再来一根,主要是今天程非凡抽了他大半包烟,他看人家心里那么难受,也没好意思给烟盒从桌上拿走,也不是他抠,好吧他就是抠。
“师父,欠你一根啊,明天再给你买包新的。”
供桌上的黄鹤楼还没开封,要不是给师父上供,他才不会买这好几十一包的烟。
鱼自在这几年烟瘾跟着岁数一起涨,尤其是师父走了之后,一天半就能抽没一包烟,要是让他自己买就是红塔山,但凡15块钱往上的都是从程非凡那儿拿的。
遗像上的老头笑得合不拢嘴,看起来对徒弟偷他烟抽毫不介意,这张照片是鱼自在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以前为了让客户看着靠谱,他们爷俩都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表情越是高深莫测越是让人信服,尤其是那些有点钱的,或者没什么文化的人,就吃这一套。
但是人走了,鱼自在就不想照片还得挑张苦大仇深的脸,别的不说,那么一张照片摆桌上,他都不想看。
虽然师父笑起来会有点猥琐,怎么说也苦了一辈子么不是,这时候再不笑还什么时候笑呢?
早上七点一刻程非凡准时睁眼,镜子里面看俩眼珠子全是红血丝,乍一看红得像冒光,那也没办法,班该上还是得上,报告该写还是得写,下班还得去火车站接他弟,后天大学开学报道,他妈非得让他陪着。
想到这事他就来气,多大个人了还非得他去火车站接,自己打个车不会打?当年他大学报道的时候家里咋一个人都没来陪他呢!二胎就是偏心,说他爸妈偏心他俩还不承认。
鱼自在刚睁眼就看见程非凡给他打视频电话,接上就看见小程同学的大脸怼在屏幕上,背景音是程非凡在那儿说个不停,鱼自在被他烦得恨不得拿被子给耳朵捂上:“你怎么话这么多啊,叨叨叨叨个没完没了。”
程卓越看见有人站他这一边立马顺杆往上爬:“是吧!人家电视剧里那刑警都是那样的,都可高冷可酷了,他一句话顶人家八百句!”
程非凡手心痒,可惜不是红灯,只能捏了捏方向盘解恨:“快快快,你俩一个战队的,你俩唠吧,我开车了。”
程卓越嘿嘿一笑,虎牙若隐若现:“小鱼哥,你晚上怎么不和我俩吃啊,我都一年没看见你了!可想你了。”
程卓越是老程家老来子,和程非凡差了十几岁,都说家里最小的孩子最会撒娇,这“想啊”“爱啊”的词那是张口就来,说得鱼自在一身鸡皮疙瘩,又忍不住跟哄小孩一样跟他说话。
鱼自在哄他:“明天晚上哥带你吃饭,吃冒烤鸭,今天我有活没空找你。”
程卓越乖乖点头,他小鱼哥有活儿的时候那是不能打扰的,又期期艾艾地问:“那哥,我能跟着你去吗?”他从小就想看看小鱼哥是怎么搞业务的。
鱼自在拒绝道:“小孩儿不能去,你就老老实实在你哥家待着吧。”
程非凡趁着红灯给手机抢回来,三言两语就把电话挂了,嘴里忍不住训话:“听你说话磨磨唧唧的,大小伙子跟谁学的这么说话。”
程卓越被血脉压制,不敢吱声,手指头在键盘上扒拉的飞快跟他妈告状,说他哥一点也不温柔,果不其然没几秒程家妈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让程非凡态度好点,别总凶弟弟。
另一边鱼自在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跟客户约了7点见面,今天这个活儿得晚上搞。
黄先生是他一个老顾客介绍来的,北方人,从父母辈就是国企体制内老职工,坚定的无神论者,要不是被家里长辈逼得实在不行加上救女心切走投无路,也不至于找上鱼自在“这种人”。
俩人约在黄先生家小区门口的一个饭馆见面,一见面鱼自在就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这种顾客沟通,这种一看就是接受了很多年科学教育的人让他突然相信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事情,那是非常困难的,但又不能强套科学理论和他解释,万一碰见个较真的人,非得要跟你探讨一番因为所以科学道理,他一个高中肄业的人哪会说这个啊!
以前师父在的时候和客户唠嗑这种事都是师父做,鱼自在不爱讲话,也不会讲话,可如今师父不在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这几年下来嘴皮子倒也磨出来了。
好在黄先生爱女心切,没心思说些有的没的,刚寒暄完就开始主动细细交代事情由来,虽然态度上还能看出来多有不信任,但为了女儿,恨不得把当天的事情一比一复述出来。
黄先生父母自退休后就住在农村老家享受田园生活,往年暑假都会带孩子回农村撒欢,今年也不例外。
村子就那么大,和女儿一起玩的各家孩子也都熟悉,一群孩子就这么满村子跑也不怕丢,没想到在外头野了一天的小孩晚上突然发起高烧,第二天就有另一个孩子家长上门来找大人说事。
黄先生说:“说是他家孩子说的,带我女儿去坟地玩来着——村里有块地方是各家各户的祖坟,有的坟包时间实在太久比我爸妈岁数都大,也说不清里面埋得到底是谁家的人,他家小孩说,他们跑闹的时候我女儿被石头绊了一跤,把有个坟头的砖给踹掉一块。”
村里人多少有些迷信,听完黄家小丫头当晚就高烧不退赶紧上门来说道说道,知道人家是好心,但黄先生一家并不信这个。
“原本我女儿就刚生完病没好利索,还想着去村里住放松放松,这事闹得还不如不回去了,唉。”
鱼自在一听就大概知道怎么一回事了,小孩子生了一场大病火气弱,又跑去坟堆这种地方,还踢倒了人家的东西,虽然世上的鬼不都是恶鬼,但碰到小气鬼和遇到耍无赖的人是一样的,讲不了道理只能硬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