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重力紊乱区到镜厅的入口，是一条倾斜的、半透明的回廊。

回廊两侧是晶壁，能看见外面错乱颠倒的镜像世界。有时一座拱门倒悬在头顶，有时一片玫瑰丛从脚下垂直生长，视觉与重力感知的冲突让大脑持续处于超负荷状态。

唐冥妄始终握着苏袂琀的手腕。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松松地圈着那截细白的腕骨，拇指搭在内侧脉搏的位置。这个姿势既能随时发力把人拽住，又不会勒得太紧影响血液循环——像做过千百次一样熟练。

苏袂琀低头看着那只手。

金属纹路从袖口蔓延到手背，在晶壁透过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但掌心贴着他皮肤的位置是温热的，甚至比正常人体的温度还要高出一点——可能是机械部分运转产生的热量。

他应该觉得烫。

但他没有。

他只觉得……安心。

“你的手。”苏袂琀突然开口。

唐冥妄脚步微顿：“怎么？”

“为什么一直攥着我？”

唐冥妄沉默了一秒。

“……怕你摔。”

“我可以自己走。”

“知道。”

“那还攥着？”

唐冥妄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苏袂琀看着他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抿紧的唇角，被金属纹路覆盖的半边脸颊。他似乎在专注地观察前方的路况，机械义眼的红光平稳地闪烁。

但苏袂琀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很淡，藏在银灰色的短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苏袂琀的嘴角动了动。

他没有再问。

只是任由那只温热的手，继续圈着自己的手腕。

2

【区域提示：倒置花园·镜厅】

【规则：每面镜子都会映照出“真实的谎言”】

【即：你内心最不愿承认的真相，会通过镜中倒影向你提问】

【答错或拒绝回答，将触发精神污染】

镜厅的入口是一道拱门。

门楣上镌刻着一行字，字体优雅而冰冷：

【此处沉睡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真相】

唐冥妄驻足看了一眼。

他感觉到握着的那个手腕，脉搏突然快了一拍。

“怎么了？”

苏袂琀摇头：“没什么。”

但唐冥妄没有信。

他侧身，让自己挡在苏袂琀和那行字之间，切断了他的视线。

“别看了。”他说，“进去后跟紧我。”

苏袂琀看着他。

这个姿势——这个永远挡在他前面、永远切断危险源、永远不给他任何解释机会的姿势——太熟练了。

熟练到不像是在保护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像在保护一个……失去过太多次的人。

“你以前也这样保护过别人吗？”苏袂琀问。

唐冥妄的动作顿住。

他没有回头。

“……不记得了。”

苏袂琀看着他的后背，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像沉在深海的冰山，终于开始上浮。

3

镜厅内部比想象中更诡异。

无数面镜子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每一面都映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是自己的脸，有的是陌生人的脸，有的是根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记忆碎片。

齿轮师第一个中招。

他路过一面镜子时，镜中突然浮现出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废墟中央，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个已经看不清脸的人。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是他自己。

“不……”齿轮师后退一步，“我没见过这个……这不是真的……”

但那面镜子里的人开始说话，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李维，你明明知道那天的防御工事可以建得更坚固。为什么不？因为害怕失败？还是害怕成功了之后，要承担更多？”

齿轮师的脸瞬间惨白。

影子一步跨到他面前，用手掌盖住了那面镜子。

“假的。”他说，声音很冷，“别听。”

齿轮师看着他的后背，大口喘息。

“……谢谢。”

影子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掌，在镜面上停留了很久。

4

金雀葵和白昙也遇到了镜子。

不是一面，是整整七面。

七面镜子从四面八方围住他们，每一面里都映出不同的白昙——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浑身是血，有的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金雀葵的刺青瞬间活化，赤红的藤蔓从右臂涌出，护在两人身前。

“别怕。”他说。

白昙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才认识几个小时、却已经替他挡过两次崩塌的男人。

“我不怕。”他说，“你呢？”

金雀葵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见了其中一面镜子里的画面——

那面镜子里，白昙躺在他怀里，浑身透明，胸口有一个贯穿的伤口，淡金色的荧光花汁像眼泪一样从伤口里涌出。

而他自己跪在旁边，仰天长啸，赤红的藤蔓从全身炸开，像燃烧的荆棘。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画面。

但那种痛，那种撕心裂肺的、失去全世界的痛——

太真实了。

“金雀葵？”

白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金雀葵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没事。”他哑声说，“走。”

他没有解释。

但白昙看见了那面镜子。

看见了那个浑身透明的、躺在他怀里的自己。

他没有问。

只是默默地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点。

5

唐冥妄和苏袂琀走得最慢。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唐冥妄在刻意绕开那些可能触发记忆的镜子。

他不想让苏袂琀看见任何画面。

至少不是现在。

但有一面镜子，还是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不是那种巨大的、会说话的问镜。只是一面很小的、嵌在转角处的普通镜子。

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银发男人和亚麻色卷发的青年，并肩站着。

唐冥妄看了一眼，正要移开视线。

但他看见苏袂琀的倒影在镜子里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两个字。

唐冥妄的呼吸停了。

那个口型是——

“唐冥妄”。

他的真名。

苏袂琀也看见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个无声的口型，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认识你。”他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

唐冥妄看着他，喉结滚动。

“……你想起来了？”

苏袂琀摇头。

“没有。”他说，“但我的嘴认识你的名字。”

唐冥妄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苏袂琀的手腕，握得更紧了。

6

穿过镜厅最深处，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

平台中央有一汪极浅的水池——与其说是水池，不如说是一层薄薄的、覆盖在地面上的水膜。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头顶的穹顶和四周的镜墙。

【区域提示：真相之池】

【功能：水面可倒映出“真实的碎片信息”】

【提示：如需解读三色堇碎片上的隐藏文字，需在此处使用水面倒影】

唐冥妄从怀里掏出那枚淡紫色的晶体——三色堇碎片·谎言，是在进入镜厅前系统自动发放的任务道具。

碎片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但直接看完全无法辨识。

“需要用水面倒影解读。”苏袂琀说。

他蹲在水池边，把碎片举到水面正上方。

倒影里，那些纹路果然开始变化，重组，最后形成一行清晰的小字：

【“谎言之下，必有真相。”】

【“说出你们内心最真实的谎言，方可获取碎片。”】

苏袂琀抬头看唐冥妄。

“又是这个。”他说，“之前在背叛回廊也是，要我们演背叛。”

唐冥妄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眉头紧锁。

“你不想演？”苏袂琀问。

“不是。”唐冥妄说，“是不知道演什么。”

苏袂琀想了想，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那就演你最不敢对我说的那句话。”

唐冥妄看着他。

“最不敢说的？”

“嗯。”

沉默。

唐冥妄开口：

“我不在乎你。”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什么无聊的台词。但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苏袂琀，一秒都没有移开。

苏袂琀也看着他。

水面上的碎片突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