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七出生的前一年，杨娜救了一个女婴。八十年代位于A市的农场，那里工作的大多是一群年轻人，专科毕业的孩子们都会在这里工作，一家区级医院，与其他的医院并无不同。医院里每天人来人往，死的人和出生的婴孩一样多，所以见惯了生死的医生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每日徘徊在生死的地狱里早就已经麻木了。

A市的夏天特别潮湿和炎热，好在也并不干旱，空气里混杂着闷热的皮肤散发出来的味道，和下水道的泔水混合在一起，非常刺鼻难闻。杨娜刚进新月医院工作，还处于实习期，也许是没有习惯医院的节奏，在住院部工作的她每天回家都要哭一场，每天护理那些手脚不便的老人也就罢了，虽然处理屎尿这种事情对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来说实在勉强，但是还能忍，大不了回家多洗几次手而已。可是第一次抬尸体的时候，杨娜看着床榻上老人发灰的面孔和浑浊的眼珠子，她几乎僵在原地不能动弹，那种扑面而来的死亡的气息，她根本难以忍受。回家之后她才终于哭了出来，在自己的房间里放声大哭，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住院部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是如此，进来没几天就要走掉的，医生往往在住院前就能看出来了，只不过有些家属要求，他也只能当做不知道。但老人去世实在是太正常的事情了，年纪一大，各种基础病在身上，哪里出点毛病都能要了那残破得堪比蜡烛的命。

可是杨娜实在受不了，每每搬完尸体她几乎就要去洗手间里吐一回，几次以后杨娜实在吃不消，于是护士长给她换到了隔壁的产房。

这个工作对于杨娜来说实在如鱼得水，她本来就是个细心的人，对于小孩子更是喜欢极了，看着那些刚出生的小婴儿的脸，和他们对于这个世界极度的好奇，这一切都让杨娜觉得十分欣喜，好像每一天都在重生一样。

但是杨娜没有料到，那天下班她会在医院走廊的转角碰到那个肉团，说是婴儿不如说是肉团，夏天蚊子多，小婴儿的身上只包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粗麻布料， 小孩子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夏天的毒蚊子咬得几乎每一处是好的，那景象看得杨娜简直头皮发麻，红肿的蚊子块上叠着一个蚊子块，孩子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哭声。

杨娜看得心疼极了，可是这又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只包了一层麻布丢在绿色的塑料盆里就走了呢？看样子至少有一天了，为人父母的，怎么狠得下这个心来？

杨娜着急得四处张望，但是并没有人注意到她，杨娜突然记起之前晓玲和她说的：“医院里当然会有很多弃婴啊，有些养不了的就直接一丢，我们主任不知道遇到多少次这种情况，上级领导也不批示，怎么办，谁养着？要是有福利院接收还好，最近A市的福利院都是饱和的状态，谁来给你收弃婴？那不都是直接等死了，找个地方给埋了。”

“那不是很吓人？你不知道，婴儿的魂最可怕了，那都蛮不讲理的，万一惹上.....”

“学医的，你怎么还说那些封建迷信的？”

这个孩子大概就是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吧？

杨娜抱着孩子，孩子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孩子好像看见了她似的，突然就不哭了，还不停地嘬着手指头，圆圆的小脸好像在对她笑呢。

杨娜那一瞬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心脏，她脑子一热，便偷偷把孩子带回了集体宿舍。

那年所有的实习生都是住的医院隔一条街的实习宿舍，大概四五个女生住一起，还有阿姨查房的呢，跟现在的大学宿舍并无两样。

杨娜把小孩偷偷放进自己的包里，偷偷祈祷孩子不要出声，一旦出声被阿姨发现，那一定只能曝尸街头了。

虽然小孩子一路上都在哭，惹得行人都对她多看两眼，但是一到宿舍，孩子也就不哭了，似乎是睡着了，杨娜心下暗喜，赶紧把孩子偷偷带进了宿舍。

杨娜抱着孩子进宿舍的时候，晓玲正在涂大宝，她看见杨娜抱了个孩子回来，差点没尖叫出声。

“你哪里搞来的私生子？”

“别闹，我们医院走廊的，应该是被爸爸妈妈抛弃了吧，我觉得实在太可怜，你看看她身上的包，就给带回来了。”

“你带回来，我们怎么养啊？我们又没有奶！”晓玲看了一眼杨娜，杨娜赶紧脸红地转了身去。

“可以喂奶粉。”

“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奶粉多贵，你看我们像是能养得起一个小孩的样子么？”

“我会找到人家收养这个小孩的，你看她，多可爱啊。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个漂亮姑娘。”

晓玲这才凑过来看一眼襁褓，刚看完，她就说：“这孩子我知道啊！2床的，2床今天早上偷偷跑了，医药费都没付呢，领导要是知道了，铁定不会让你把这小孩给留下来的。”

2床的妈妈十分年轻，看上去也就23岁的样子，听说还是个高材生，但是几乎没人见过孩子的父亲，她的钱很少，根本不够住院，不过妈妈倒是个美人胚子，人性格也温柔，所以大家都喜欢和她说话。

唯一一次，可能是小孩父亲的出现，是在一周前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到住院处付了2床一部分的费用，但也并没有进病房看过2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