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行刚踏进教室就注意到了林七七,她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书,时不时画画写写,她好像和其他低声交谈的学生之间有一道隐形的墙,但明明比任何人都安静,江知行却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旺盛的生命力,还有一种躁动不安的情绪,好像随时都会离开这个教室似的。不过那时候江知行并不知道,那是一种破碎感,是生命力最后消失前的征兆。比起在花丛中永远美丽的蝴蝶,她更像是会随时扑火的飞蛾。
春天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从窗户那儿透进来照到七七的书旁边,像是给她整个人踱上了一层光晕,但比起温柔,七七更像是希望的代名词,即使只看上一眼也能发现这种气质,而后就再也挪不开眼。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七七身上的这种气质是从哪里来的,是来自于她的母亲。她们像是玫瑰身上的刺,尖锐,却包裹在温柔之下。
江知行开了课件,这样的孩子很难得,可惜太温柔,会被黑暗吞噬的。年轻时的温柔,没有庇佑,只会在狂风暴雨之下被摧毁。尽管这不是他们的错,但历史的车轮不断地往前走,没人在乎死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同学们好,我是各位本学期的外国文学史的老师,鄙人江知行,各位可以叫我张老师。外国文史这门课是考查课,所以大家不必担心期末成绩,只要各位按时出勤,过我的课就没什么大问题,但是课程的最后我会需要各位交一篇论文上来,这就意味着想在我这里得到高分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七七愣愣地看着讲台,第一节课,她就很喜欢这个老师,说不出来的喜欢。就跟她小时候喜欢美术老师讨厌数学老师一样,好像人与人的第一印象特别地主观。对七七来说,喜欢的人就是朋友,不喜欢的人再怎么努力也入不了她的眼。
七七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很喜欢这个老师,很喜欢这里的氛围。家庭的富裕教给她一个道理,做事不必权衡利弊,只需要她喜欢。一句她喜欢,爸爸妈妈就会给她买最好的钢琴,去最好的舞蹈班,哪怕最后什么也没学成,爸爸妈妈也不会指责她。
七七从小就特别任性,小学的时候说喜欢音乐,于是父母就给她报班报了一年的钢琴,但是呢,没过多久好像突然就不喜欢了。于是开始和大家一样考偏重理科的市重点高中,可偏偏当时她对文学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接着就立志考A大的中文系,而在高三时却突然和父母说想要考美术专业,去影视动画专业学习,原因仅仅是因为她喜欢看迪士尼和皮克斯的电影。若是换成平常的家庭,七七这样的孩子一定会被父母教育的,但是七七的父母没有,他们很尊重孩子的一切想法,只要她喜欢,只要是她喜欢的事情,都支持她去做,也从未抱怨以后的前途是不是会不好。
“我们不在意你以后能不能赚到钱养活自己,你不需要考虑生存的问题,你只需要考虑你喜不喜欢而已。”每次七七任性地改变有可能影响自己一生的选择时,父母都会说同样的话。
七七从小就学到一件事情,因为家庭的强力支撑,让她足以承担一切失败带来的后果。她只需要考虑是不是喜欢,是不是跟她契合。显然,江知行和文学都很对她的胃口。
“那么各位,我们讨论一下作为第一美女的海伦,为什么那些人都要争夺她?在古代美女就是权力的象征嘛对吧。实际上在古希腊文学中就透露出了这样一种思想,什么呢?女性慕强,男性好色。各位觉得呢?”
说完,底下嘻嘻索索地发出一些笑声和交谈声。
七七一知半解地看着周围,她举起了手:“老师,幕墙是什么意思?幕布还是墙壁?”
她刚说完,课堂上就爆发出一阵笑声,旁边的女生小声提醒:“是这个慕强......”
“那又是什么意思?”七七挠挠头。
“对于强者的崇拜羡慕,那就叫慕强。”江知行解释道,他抬了抬眼镜,对着下面起哄的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大家就安静下来了。作为中文系最年轻的教授,他的课也总是很受学生欢迎,而底下这整齐划一的坐姿和表情则生动地显示了“慕强”这一概念。
江知行继续和蔼地问道:“不过有问题就问,还是个好习惯,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七七,老师您好。”
江知行看了看学生名单,下意识地挑了一下眉毛:“你是艺术学院的,转专业么?”
“不是,我修的双学位。”
江知行不自觉地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看着七七的眼睛,像哄猫咪似地问道:“我很好奇,是因为这两件事情你都喜欢,所以选择修的双学位吗?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喔。”
“不是啊,我就是想来上老师您的课。”
“我的课?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上您的课,见您第一眼我就觉得很亲切。”七七笑眼盈盈地看着江知行,脸颊上的肉肉堆了起来,看起来奶呼呼的。
江知行对这种有点失礼的话本该感到尴尬的,但是女生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其中撒娇的意味,江知行也顺水推舟地继续下去了。有些人总是生来就有被宠爱的能力,但有些人没有,缺失的人总会在被爱这件事上显得用力过度。
“怎么样啊七七,中文系的课?”赵漫问道。
“不怎么样,我感觉我get不到他们的笑点,奇奇怪怪的。”
“算了吧你,还说什么要好好学习,咱们的专业课你还没整明白呢,可别被老秃头给骂了,你不会抄抄答案啊?傻了吧唧的”赵漫一边涂着指甲油,撇撇嘴吐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