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贴着墙根刚走了没几步,他便又定在了原地——他忽然发现不远处似乎蹲着一个人影。而没等他看清楚,那个人显然也敏锐地发现了他,接着猛地起身,一把将他拉到了身边隐蔽的角落里。
“嘿,卢卡斯,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是这种时候?”那人问,声音里带着惊讶和责备。
当听到对方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卢卡斯心中几乎瞬间炸裂的恐慌总算褪去了些——但随之替代的,是更深的惊讶与困惑。当他终于努力在黑暗中辨识出那人模样的时候,他更是惊讶得险些叫出声来。
“塔……塔利亚?”
他望着那个蹲在角落里,将耳畔警惕地贴着墙壁的黑发女孩。
“等等……你为什么在这儿……我是说,也在这儿?”
“嘘!别出声!”塔利亚立刻有些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压着声音警告道。
卢卡斯当即识趣地闭了嘴。他觉得塔利亚·巴特勒的眼神看起来似乎比平时都更令人畏惧,即便是在黑暗里,他也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种锐利而敏锐的光芒。
不过至少,巴特勒肯定不是此刻最让人不安的存在,虽然这场不期而遇在他看来显然不太合情理,可实话实说,反而是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他向塔利亚身边更靠近了一些,发现在她侧耳贴着的墙壁上有一条缝隙。虽然狭窄得依旧不足以让人看清酒吧内的情况,但应当足以听清里面的声音。
“这总不会也是为了你的那些……研究吧?”卢卡斯终于还是压不住心中的震惊,忍不住又问道。
可没等他再细究,也没等塔利亚回答或再次责备,酒吧内先有人再度开了口。外面的两个人立即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卢卡斯甚至紧张的几乎屏住了呼吸。
“说实话,可不是我找上你们的,是你主动找上门来的。”这次说话的是个女人,语调里带着不屑与傲慢,尾音里是还缀着一丝嘲弄的轻哼。
“如果不是先前手头有些更紧急的外派工作——毕竟这一头,顶多能算个外快罢了——否则,我才懒得和你们这种人扯上关系。而且你未免太小看我了些。我知道那地方有什么,它们在上一次时候就在了。但什么样的看门狗我没见过?根本不值一提。”
女人说着声音里更多了几分狂妄:“原本我以为你们,或者那个小鬼——他甚至都比你们稍微有用些——能有些进展。可看来是我高看了你们。不过,现在我回来了。如果你们干不了的话,就请自便吧。但放心,至少你们还是能得到些报酬的。这笔委托的东家,那帮家伙虽然又古板又愚蠢,压根没意识到如果他们在找的东西是真的,能有多大的力量——远超过他们那些局限的试验。但至少那些人结账还是够爽快的。毕竟,生老病死,他们永远不缺生意。”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们?!”起初说话的男人愣了一下,接着发出一声比先前更加愤怒而疯狂的嘶哑吼叫,听上去几乎像是野兽的嚎叫:“格雷伯克说只要帮你……帮那些人找到他们要的东西,他们就能找到办法治好我……我们!”
卢卡斯能感到身边的塔利亚也和自己一样,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同时发出一声极低的自语:“格雷伯克……竟然还真是……”
卢卡斯没听清她说的话,但在他看来,那多半是因受惊而发出的含糊嘟哝——不管怎么说,巴特勒毕竟也是个女孩。“巴特勒,你还好吧?”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嘘!”但塔利亚立刻又警告地向他竖起了食指。
“你可真是蠢得可怜。治不治得好对你来说意义恐怕并不大——毕竟你的脑子现在跟只可悲的动物也没太大区别。”酒吧内的女人不以为意地又发出一声嘲讽:“你要是觉得自己被骗了,骗你的也该是告诉你这些的人,跟我有什么干系?而看起来那家伙虽然更愿意当野兽,但他的脑子可要比你灵光不少。”
她的讽刺显然让对方更加恼怒,屋内传来一声玻璃——多半是酒杯或酒瓶——破碎的声音。这让卢卡斯忍不住又哆嗦了一下。
“其实,格雷伯克也算不上骗你。”女人不紧不慢地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些似乎是看笑话的心满意足的愉悦——这让卢卡斯怀疑她先前是故意惹恼那男人的。
“虽然他本人对你的那些期望肯定不感兴趣。”她接着说:“但只要那地方和里面的力量真的存在,要解决你的那些问题,根本不值一提。”
“我可以肯定东西不在那小子身上。他肯定把它藏在什么地方了。如果不在我告诉你的地方,那多半就在更前头。”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女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忽然带上了几分恼怒:“我一开始的预估没有错,他确实能打开那个我曾经无法进入的地方。但都怪那帮该死的畜生生事,没想那个混小子会在最后关头忽然开了窍。如今只要他还留在那里,我们就等于前功尽弃,不得不从头再来——而且还不得不再找一个能进入那地方的人……”
“那……你告诉我其他的位置,我再去找找?”男人问。他的声音比起起初变得恭顺了许多,这让屋外的卢卡斯又有了些许熟悉的感觉。
“怎么,改主意了?”女人又恢复了傲慢的语调:“你刚才可是已经提出要退出了。其实我觉得你现在退出或许是个好选择——虽然不过是演戏,但你在这个位置干了也快接近一年了。按照传闻,你再干下去可就难说会是什么结果了。”
她停顿片刻,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不过,其实用不着你去。毕竟看起来,比起我找到你们这群蠢货,倒是又冒出了个更有能耐的人……”她发出一声饶有兴致的低吟:“如果你真的是想找到最后的地方,解决你身上的这些毛病,那就只需要留下看好情况了就行了——就别指望靠着你自己的蠢脑筋解决问题了。把事交给能干的人干,没准能事半功倍。还有,记得看好你的那帮‘朋友’,如果他们应付不来那些玩意儿,那他们对计划的阻碍,和那些玩意儿本身也没太大差别。”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安宁。片刻之后,两条长长的影子沿着酒吧门口透出的灯光,斜斜地洒进了羊圈旁的阴影里。
顺着眼角的余光,卢卡斯瞥见一个穿着如血暗红色长袍、戴着遮住面容的长兜帽的人影。他下意识地微微探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下一秒,他的肩膀被人瞬间扣住,一股几乎是从骨头里泛出的酸痛随之传遍全身。与此同时,他整个人都被抵在了墙壁上,彻底没入了阴影里。
塔利亚一手抵着他,一边抬起另一只手,又一次冲他竖起了食指。尽管这一次,她没有出声。
卢卡斯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但接着点了点头。至少,显然她是对的——如果被那个人看到他们,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松——手——”但他随即忍不住试着用口型无声地对面前的女孩说,希望巴特勒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虽然没人会怀疑塔利亚在日常学院冲突中的决斗实力,可他想不明白——此刻赤手空拳的,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肩头的小个子姑娘,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道?虽然对此他确实并不确定,毕竟塔利亚不是罗温,会时不时做出类似的莽撞尝试——或许还因为他糟糕的魔咒水平。
“很——疼——”卢卡斯皱着眉头再次做出口型。他觉得自己肩胛的骨头似乎快要被压断了。
所幸巴特勒看懂了他的第二句“话”。她脸上一闪而过歉意的神色,但在松开手之前,她也朝他做出了口型:“别——动——”
卢卡斯立刻“听话”的又点了点头,哪怕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似乎已经岌岌可危的骨头。
酒吧前的影子朝前移动了一些,慢慢离开阴影,最后在一瞬之间齐齐消失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啪”的一声轻响。
卢卡斯觉得,那两个人多半是通过幻影移形离开了。这让他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该死!”可他听到身边的塔利亚发出了一声恼火的低咒。
紧接着,那女孩抬起头望向了他:“听着,卢卡斯,我不知道你是从哪条密道溜出来的,大晚上的跑出来是想干什么。但是,已经很晚了,现在立刻给我回学校去,明白了吗?”
虽然自己早就不是第一次被塔利亚·巴特勒质问或怀疑,这种事隔三差五,甚至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可如果说通常巴特勒毫不客气地对他说话,往往是在试图揪他的过错,或向他讲道理的话。但此刻的情况,在他看来未免就让人有些窝火和莫名其妙了。虽然显然他确实违反了一连串的校规,足够有被人责备的理由——可问题是,明明巴特勒就跟自己一块儿待在这儿!而且她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像是命令,这也让卢卡斯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
而紧接着,更令他惊讶的事发生了。他看到塔利亚快步朝刚才那两个巫师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你要去哪儿?”卢卡斯用压得极低的声音,震惊甚至几乎是惶恐地问。
“回去!”可那女孩只是快速回头冲他低吼了一声,便灵活地一跃翻进了羊圈内。她手中的魔杖同时轻挥了一下,闪过一抹微微的红色光泽:“消隐无踪!”
那只挡住了她面前去路的山羊,甚至是更前方羊圈的栅栏,瞬间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但卢卡斯敢肯定——他们至今,甚至到这学期结束的变形课课本里——都绝对没有出现过刚才那个咒语。而且抵消类的咒语往往比直接变形要困难得多,更别说是让动物凭空消失了——还是山羊那么大的动物,他们至今课堂上变形过的最大的动物也不过是猫咪或豪猪——而就他从前座的观察经验来看,塔利亚从没有在这么高难度的课程上有过哪怕一次轻易成功的经验。
相较塔利亚·巴特勒一贯的变形咒水平来说,这样的进步甚至已经不是突飞猛进可以概括的了,根本,完完全全,就是脱胎换骨。
卢卡斯不由愣在了原地。
而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才跑到羊圈边缘,一处足以看清酒吧前街道,但还不至于被里面的人轻易看到的位置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再纠结的必要了——塔利亚·巴特勒的身影就如同那只山羊一样,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