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而闪耀的光,并非美狄亚的先祖赫利俄斯的太阳光芒,而是一种更为广袤的,一种规则性的,名为“光明”的存在,炸开在美狄亚的瞳孔之中。
美狄亚流淌着眼泪,她死死捂着自己的面孔,她终于知晓,她自魔法之中看见的那些画面——那些金色的,坠落的战车,那些闪烁的光芒,并非某种隐喻,而是切切实实的警告:阿波罗自天际坠落于此。
“您……您为什么……”美狄亚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她想要说些什么,但绝不是辩解。
美狄亚自有其骄傲,她做了坏事就是做了坏事,绝不会辩解,她只是想知道,阿波罗为什么会坠入凡间,又为什么变作凡人和一个不属于此地的灵魂结为了夫妻,因此她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双腿不住地往后退着,她的小腿颤抖而酸痛,她摔倒在地面上,曾经漂亮的淡金色瞳孔之中蓄满了泪水。
“你伤害了我的妻子,科尔基斯的女儿。”福玻斯冷漠地看着美狄亚,他无心审判这个所谓的“魔女”,他现在拥有的“记忆”和“力量”不多,而且这份属于阿波罗的“记忆”和“力量”是他偷过来的,他没有太多的时间,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冷漠地望着美狄亚泪流满面的模样,毫无感情,“你的过往种种罪责,自有凡人去判定,但你伤害了我的妻子,这一点我绝对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
福玻斯再未曾看美狄亚一眼,他的“时间”不多,因此,要在记忆和力量还存在的这段时间来治疗娜娜薇。
他怀抱着娜娜薇,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娜娜薇的额头之上。
治愈的神力开始蔓延。
但不够……完全不够。
被“偷来”的娜娜薇,这个被阿波罗从流淌河流之中捞起来的一粒尘埃,本身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的灵魂,她的身体,都在叫嚣着回到属于她原本的地方而去,福玻斯紧紧抿着嘴唇,他使用了现在能拥有的全部力量,但哪怕身体的伤口完好,灵魂依然缥缈。
所以福玻斯看向美狄亚。
“你,”福玻斯湛蓝色的眼眸之中,盛放着属于神明的傲慢和威严:“用你的力量,稳定她的灵魂。”
并非请求,而是命令。
作为“阿波罗”的神明的命令。
美狄亚终于站起身,哪怕她怀有冥府的庇护,但这一刻,光明之神的光辉让她恐惧,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在娜娜薇的额头之上轻轻一点:“她的灵魂……她的灵魂很特别,不属于这个时空,也因此,她的灵魂无法稳定,她是……被偷来的。”
美狄亚全身陡然一冷,她好像触及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关于奥林匹斯,关于阿波罗这位神明,甚至关于某些“时间和空间”的力量……美狄亚有些恐惧,时间和空间的力量要追溯到泰坦神时代的神王克洛诺斯……美狄亚全身发冷,她被卷到了怎样事件里啊!
“伟大的阿波罗神啊,她的穿越不是意外,对吗?您逆转了时间,篡改了命运,才把她从她的时代带到这里——为此您触怒了奥林匹斯,被剥夺神格、贬为凡人,甚至失去了记忆和容貌……”
福玻斯的动作顿了一瞬。
“我有办法,赫卡忒的秘仪中,有将凡人升格为半神,甚至……赋予神性的方法,虽然艰难,虽然需要付出代价,但若您愿意庇护我,让我离开雅典,我可以——”
福玻斯抬起眼眸。
他湛蓝色的眼眸之中那些闪烁的光正在逐渐消退。
他轻轻开口道:“不需要。”
接着,福玻斯转身离开,他怀抱着娜娜薇,抱着他的妻子。
他未曾再看一眼美狄亚,就好像他从未在乎过美狄亚这位声名狼籍的魔女,他转身离开,不再在意忒修斯和所谓的雅典政治,也不在意美狄亚的去留,无论美狄亚是逃走,或者被忒修斯和埃钩斯审判。
此时此刻,一切都和福玻斯以及娜娜薇无关了。
他所做的一切,本身就是为了他的妻子。
若是娜娜薇死去,福玻斯会让明天的雅典,再无黎明。
福玻斯并未起誓,但是他知道,他做得到。
福玻斯,或者说阿波罗的这完全的无视和不在意,比一切惨败都要嘲弄美狄亚。
在一位神祇的面前,哪怕是日月,都要臣服。
她所做的一切……是那么的可悲,又那么的可笑。
但败给一位在奥林匹斯拥有席位的神明,又并不可耻,也不可笑。
因此,美狄亚心服口服。
现在,美狄亚瘫坐在地上,她看着福玻斯的背影,以及怀抱着的那个昏迷的,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少女。
那对夫妻在远远离开,回到那个他们初见的,小小的石屋。
……和他们的两只羊,以及那凋谢而干枯的花。
于湛蓝大海旁,那个简陋却又温馨的“家”里。
远处,王宫的士兵带着火把,由忒修斯领导着,靠近了美狄亚。
忒修斯带着卫兵冲进林地时,只看到跪坐在符文圈中央、神情恍惚的美狄亚,以及地面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娜娜薇夫人呢?”忒修斯急声问道,翠绿色的眼睛焦急地扫视四周,“还有福玻斯,他们去哪了?”
美狄亚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注定要成为雅典之王的少年,忽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们回家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回到海边,回到那个石屋,回到他们的葡萄藤和两只羊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