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熙怡一语成谶,陈俊雄进教室点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第二个点的是张翰采,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白。
果然两个人谁都没有做出来,孟熙怡站在讲台面对黑板权当面壁思过,再往旁边偷看张翰采,也是捏着粉笔一动不动。
连眼皮都没带眨一下的,灵魂望着题目出窍,空留个躯壳在那。
孟熙怡嘴角抽搐,收回目光——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天巧,他们两个半吊子一起湿鞋。
陈俊雄卷起教案,往黑板前两人的背上一人敲了一下,告诉他们放学记得来他办公室。
孟熙怡差点眼一黑当场倒在讲台上。
放学铃敲响,孟熙怡苦着一张脸起身准备离开座位,陈俊雄却在走出门前接了个电话,应了几句后挂断,转头告诉陶睢,她父母中午都不在家,午饭就在学校吃吧。
原本陶睢打算中午去诊所看一下的,此刻回不了家,身上也没带现金,身体也实在烧得发冷受不住。
她偷偷拉了拉孟熙怡的袖口,示意将手机递给自己,孟熙怡心领神会,凭着多年的“作战经验”完成了手机在二人口袋间的传递。
走出校门后,陶睢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登录zfb,去附近的诊所扫码买了盒退烧药,用矿泉水囫囵吞下去,又往学校走。
在花钱一事上,许雁菱对她管得很松,允许她用自己的zfb买东西。
其实在很多事上,许雁菱都不怎么管她,只有一点是要严加看管的——不许和异性接触过近。
比如,在陶睢初中时,许雁菱就给她买了手机,并办了电话卡,甚至有次陶睢不小心把手机带到了学校,被老师发现后叫了家长,许雁菱也只是叮嘱她,下次一定不能再把手机带进学校,在家用用就行了。
然而自上次项宏逸所谓的“情书”被发现后,许雁菱就快刀斩乱麻地没收了陶睢的手机,次日就去营业厅注销了她的电话号码,好在之后也没在陶睢的手机里翻到什么,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去食堂的时候被孟熙怡从后面叫住,陶睢挺意外,问她:“老师这么快就放你走了?”
“那是张翰采的功劳。”孟熙怡的情绪像娃娃脸,说变就变,“他课上干瞪眼,被揪进办公室还是干瞪眼,一道题写了个公式就算完,可把老陈气着了,骂他脑里塞浆糊,所以就早早把我打发出来一对一教育喽!”
“他的物理好像一直都不太好,陈老师怎么会气成这样?”陶睢边走边问。
孟熙怡摇头否认:“老陈说他这几天状态不对,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哎,听说是早恋了。”
“嗯?”陶睢顺口问,“是谁?”
“我不知道啊,老陈在办公室呢我哪敢问,直接吓得跑出来了好吗。”孟熙怡对老陈的恐怖心有余悸,“但我猜应该是我们班的,张翰采估计也没和别班同学怎么交流过,圈子比你还小呢。”
张翰采确实不善交际。
陶睢认为推测还算合理,也就没有继续话题。
两人继续往食堂的方向走,鞋底摩擦着微湿的水磨石地面。
还没等走几步,一声清脆响亮的响指毫无预兆地在陶睢左耳畔炸开。
“啪!”
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陶睢耳膜一嗡,本就因发烧而敏感的神经猛地一抽。
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倏然转头,项宏逸不知何时凑到了近前。
他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几分戏谑和笃定的笑容,指尖还保持着打响指后的姿态。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他视线在陶睢和孟熙怡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落在陶睢清淡寡合的脸上,嘴角勾了勾,“听说你们在讨论张翰采?下周就要月考了,你们女生还有闲心八卦这个?”
他的语调拖长,带着一种胸有成算的调侃,仿佛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一阵说不清的烦躁感倏地掠过心头,像被不干净的抹布轻轻蹭过。
陶睢不喜欢这种突然的靠近和响声,更不喜欢他话语里那种隐含的将她和“八卦”划等号的轻慢意味。
还没来得及等陶睢开口,旁边的孟熙怡先不乐意了,呛声道:“项宏逸你耳朵属雷达的啊?隔老远也能听见?我们聊我们的,关你什么事?”
项宏逸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些,目光仍黏在陶睢脸上,像是非要等她一个回应:“好奇嘛。而且我看陶睢平时挺独来独往的,还以为对这些不感兴趣呢。”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细细品味,又带了点刺。
陶睢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因为发烧,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显湿润,却也更深邃。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声反问,声音因低烧而有些沙哑:
“你也对张翰采的事很感兴趣?”
项宏逸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陶睢没等他回答,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既然这么感兴趣,不如直接去问他本人。”
说完,她不再看项宏逸那微微有些僵住的表情,拉了拉孟熙怡的胳膊:“跑快点吧,我想买杯元宵甜汤,等下要没了。”
孟熙怡得意地朝项宏逸扬了扬下巴,转过头,和陶睢一同朝食堂跑去。
项宏逸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生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脸上那点戏谑的笑容慢慢淡去,转而换上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神情。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方才那看似随意的调侃,底层藏着某种近乎本能的狩猎心态。
那是男性特有的一种确认方式,通过试探异性反应来丈量自己的魅力疆域。
他期待听到陶睢的否认,期待她做出某些恼羞成怒的反应,以此来表示她不愿与张翰采相提并论。
这也是他在同性中获得地位与优越感的一种方式。
是一种以女性为踏板的“雄竞”。
可是陶睢没有。
没有肯定,也没有拒绝,她的姿态近乎漠然,轻轻推开了他试图伸出的带着某种预设权力的触角。
她不愿成为两个男性“雄竞”的踏板。
这对他的男性自尊而言,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冒犯。
——
从食堂窗口打完饭找到空桌,孟熙怡一边坐下一边小声对陶睢说:“怼得好!看他那样子,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陶睢没接话,只是疲惫地用手撑着太阳穴,吸了口甜汤咽下。
喉咙的干痛和身体的寒意让她没有精力去应付那些无谓的纠缠。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待退烧药起效。
孟熙怡往嘴里扒了两口黄瓜炒蛋,又仰天长叹:“唉,下周又要月考了,我一点也没把握,当初真该选文的。”
重理轻文是桐中历年来的传统,理科生的人数差不多是文科生的三四倍,今年的高考光荣榜上,一百名学生中只有十几位文科生。
“话说陶睢,你之前文科好吗?我高一的时候就是因为周围同学都准备学理科,没人能给我点支撑,所以才咬牙选理的,当时我们俩要在一个班的话,可以一起走文科。”
“我更喜欢理科一点,不过文科也不差。”陶睢吃了一块油焖茄子说,“所以我还是会选择理科,我不大喜欢历史。”
孟熙怡笑:“语文你也不喜欢吧,我们老张经常说你的语文卷子是‘挤牙膏也挤不出来两句话’。”
“好好的怎么打趣起我来了。”陶睢也笑着回,“其实我觉得你选择理科是对的,我们学校的文科确实比理科差一大截,而且你的理科头脑也并不差,你只是不喜欢而已。”
“我是真没见过几个喜欢理科的。”孟熙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