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江知抬起胳膊,用手掸去了袖子上粘着的一片树叶,是刚才在女孩伞面上碰到的。
盖上了卫衣的帽兜,他嗓音漫不经心的,听起来对刚才的那个小插曲并不在意。
“人都不见得能瞧见咱们。”
教学楼同样被阴雨笼罩。
陶睢跑的有点快,到了教室门口时气息仍然有点喘。她停下来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推开教室的门,一阵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教室天花板两边的钨丝在前几天烧坏了,就剩中间的那两盏日光灯照亮排列整齐的桌椅,光线有些微弱。
清晨七点多的天色,看上去却像是晚上七八点一样。
陶睢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边,先是放下不可避免淋了点水的书包,然后将雨伞挂在课桌边缘,摘下帽子,漏出一头略显凌乱的头发。
脱了雨衣,她抬步走到教室后面,把雨衣随意挂在角落的挂钩上,那些挂钩都是之前学长学姐留的,污垢横生,挂满了一排滴着水珠的雨伞。
回到座位坐下,陶睢把书包重新塞进桌洞里,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擦干净桌上的水渍,擦完后把纸团成一团扔进桌洞,然后拉开书包拉链拿出课本和笔记本。
头发泛着不甚明显的氤氲水汽,陶睢神色恹恹,面容有些病态。
同桌孟熙怡瞥见她眼下隐约的淡青,问她:“你昨晚几点睡的啊?感觉你每天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凌晨两点多。”陶睢翻了两页语文课本,字句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疼。
她扫了几眼就趴在书本上,闭上眼睛疲惫得连话都不想说。
高中生都是睡不饱觉的,孟熙怡也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你干什么去了?居然凌晨两点才睡,我玩手机才玩到凌晨快一点。”
陶睢指间转着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中性笔,闭着眼托腮道:“我也是玩手机。”
昨夜车良朋回家回得尤其晚,陶睢起初在卧室做自己买的物理试卷消磨时间,然而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一点,车良朋仍旧没有回来。
后来陶睢实在是累了,就躺在床上玩着手机,屏幕滑来滑去也没进心里去。
直到凌晨两点多,车良朋明显是喝醉了回来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叫骂着些醉话,什么“狗娘养的”、“小畜生”、“杂碎”、“赔钱货”之类的。
陶睢自从车良朋进客厅就神经紧绷着,手机被紧紧握在掌心里,她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门外的动静。
浑厚的脚步声近了,她按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底下的床单,整个人呈现一种紧张待发的预备姿态。
房门的锁已经被她反锁两次,她眼也不眨地紧紧盯着木板上的金属门锁,唇线紧紧绷起,喉管像是被塞进团浸透的报纸。
吞咽都要受阻。
木门吱呀开合,她听见许雁菱趿拉着橡胶底拖鞋从旁边主卧里走出来的声响,伴随着她略显担忧焦急的劝阻嗓音。
“怎么又喝这么多酒啊?”许雁菱见此情形连忙上去扶住车良朋肥硕的身躯,不动声色地将他原本靠近陶睢卧室的步伐往自己主卧那里引,边扶撑着他的胳膊边不住地数落,“住了多少年的房子,每次一喝多就不认识厨房厕所了,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罢!亏得你还能摸得到家。”
重叠交错的脚步声经过陶睢的卧室门口逐渐远去,陶睢被迫支撑凝聚的精神终于得以慢慢放松下来,耳边淤积的繁乱蜂鸣渐渐退潮,露出底下细碎真实的雨声。
她关掉手机侧面的电源键,拉过被子躺进被窝,覆盖在单薄眼皮上的长睫毛微微颤抖。
清瘦的后肩被人毫无防备地轻推了一下,陶睢的呼吸本能地抽紧,下意识地睁开眼往后看去.
同班的项宏逸正单腿跪在后座的椅子上,手撑在桌面,朝她笑道:“哎,昨天的化学作业你写了没有?借我抄抄。”
陶睢堵在胸腔里的气好不容易才喘过来,从书包里翻出化学习题册递给他,说:“抄快点,第一节就是化学课,老师要讲题的。”
“害,我抄题的速度你还不放心?几分钟的事。”项宏逸接过习题册离开后座的桌椅,用洒脱的语气让她放宽心。
等他走远后,孟熙怡撇了撇嘴角说:“装什么好学生呢,交白卷上去都不带怕的,老张今天又不收作业。”
陶睢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下巴搭在桌面上,淡声道:“这卷子今天要讲,怕被老师瞥见吧。”
“嘁。”孟熙怡的笔尖在纸页上点出无数小黑点,“都说了,他就是交白卷都不怕的,还会去管老张讲题?眼瞎的人才信,三天两头地跑来抄作业,他是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孟熙怡顿了顿,笔尖的敲击停止住,她凑到陶睢脸旁,压低的语气带着点神秘:“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陶睢听到这样的用词就有点倦,刚想让她别闹,还没说出口,就听到自己左后排的沈倩语说:
“什么有意思?抄作业的学生多了去了,不见得都是对人有意思,怎么就一定要往那些方面想,非要去当性缘脑吗?”
本来孟熙怡听她前面几句还没想跟她计较,直到听见她最后那句,瞬间火了,当即转首呛声道:
“呵!真是世道变了!恋爱脑竟变得比狐狸还聪明狡猾!也学会用性缘脑来雌竞,真是把自己那身段架得高高的,把别人的话都堵得死死的没处去说!”
才开学几个月,沈倩语对项宏逸那藏露不定的心思却让不少人看在眼里,不过谁也没有公开去说,只是互相间都心知肚明而已。
沈倩语被孟熙怡刺破心事,脸都涨红了,语不成句地道:“什,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谁恋爱脑雌竞呢?就因为说你性缘脑吗?”
孟熙怡冷笑道:“你喜欢项宏逸就不妨大大方方的去说,没人会拦你,别整天眼跟刀子一样往他旁边的女生上扎,扎完了还一副清醒人的样子指教别人别犯糊涂,呵,反正世上也不少见这么不要脸的人!”
沈倩语被呛得面红耳赤,瞪大了眼没说出话来,又去看陶睢作何情态。
桌上的语文课本被陶睢合上,她把课本搁在一边说:“她说得对。”
这一唱一和的姿态让沈倩语受不了了,她没想到陶睢也会出声附和,顿时哭出声来跑出教室,连桌椅都被她撞得微微偏离原来的位置。
这样过激的反应让孟熙怡愣住了,她看着沈倩语跑走的方向,怔然道:“有必要这么大反应吗?我就嘲讽了她几句.....也没怎么说脏话吧,怎么就......哭了?”
陶睢淡定自若地按出圆珠笔的笔尖,嗓音平静道:“因为我们把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新时代的耻辱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