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啦,记得给我带凤梨酥。”
谢霖生好笑地说:“凤梨酥真那么好吃?”
“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谢霖生蹲下身,揭开埋在泥土里的那人头顶的布。
他看到了一张由木头雕刻而成的脸,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恐的模样。
是木傀儡。
木偶的表情很悲伤。有谁的灵魂被困在里面,当成驱动木偶的燃料。
“谢霖生!”
顾长明的声音从谢霖生身后传来,随之而来是慌乱的脚步声,顾长明的手重重地按在谢霖生的肩膀上:“你没事吧?”
谢霖生看见了顾长明颤抖的瞳孔,和脸上的担忧。
谢霖生捏了捏他的手:“无事,这木偶以为我在保护孙宁,所以才找上门。”
顾长明的脸色不是很好,有些烦躁:“我知道了。这种事情你不要插手。”
谢霖生轻轻摇头:“这种事情找上门来,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顾长明按在谢霖生肩头的手一紧:“谢霖生,沾染上这些事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很多事情你都不知情,有时候反而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总之,不要去碰,答应我,好吗?”
谢霖生说:“我道法尚可,多一个人是一份力,还是说长明不信任在下?这点大可不必,我不认识这个世界中的任何人,没有任何立场,只是想帮帮忙……”
顾长明笑着说:“玄学管理局多少有些秘密。”
谢霖生沉默半晌,不知道顾长明是不是在敷衍,只是说:“好。”
顾长明眯起眼睛:“这木偶还和你说了什么?”
谢霖生木然地说:“没了。”
顾长明语气软下来:“谢霖生,你真的不用去做这些事。现在你的身体才是重要的。要是你再用道法,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
谢霖生说:“我明白。”——他明白,但是该做的还是要做。
两人各有心思。
今夜无月,星子在半空闪烁,灯光从背后照来。莽莽的群山形成一片深色的阴影,像伏倒的巨兽尸体,横陈了几千万年。
谢霖生说:“长明,你有没有吃的?借我一用。”
“吃的?你要做什么?”
谢霖生看着那木偶说:“做法事。”
三根香、两根蜡烛被点燃了,火光跃动起来,火光照亮木偶的半张脸,明暗交界线恰好纵向穿过眼睛,像一条泪痕。
香火面前摆着践行的蛋糕和酒。
随着往生符燃烧,木偶脸上的恐惧慢慢消去,闭上了眼睛。
两人再没什么话说。顾长明告诉谢霖生他房间的位置,谢霖生先上楼去了。
顾长明坐在院子中,呆呆地望着埋在土中的木偶,它的手臂像一根矛,直刺天空。
“怎么了?”仙人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不高兴啦?”
顾长明好像这会才想起来仙人的存在,他瞪向她:“那木偶还和谢霖生说了什么?”
“它让谢霖生不要插手它和孙宁的事,它可以给谢霖生提供固魂之法。”
顾长明眼神一暗:“谢霖生没把这事告诉我。木偶背后的人还会去找他。”
仙人没搭话。
顾长明扬了扬下巴:“把这个木偶吐出来。”
泥土翻涌,木偶浮起,顾长明将手放到木偶的头顶,黑气从身上溢了出,木偶的外皮皲裂,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花’的正中央,是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顾长明蹙着眉,嫌弃地退后半步,捂住口鼻,摆了摆手:“埋了吧。”
仙人问:“不需要再看看,去找找木偶的主人么?”
“看过了,傀儡上没有主人留下的痕迹。再说,我心中大概有数了。”
泥土翻涌,层层叠叠地盖上来,最后吞没了木偶的指尖,地面平静,像石入大海。
顾长明转身走了,在白茫茫的光中,他的身影形成一道黑色的剪影。
仙人悬浮在半空,凝望着他。
仙人喊了他的名字。
“顾长明。”
顾长明回头,轻声问:“怎么?”
她张了张嘴,害怕着,不敢去看那双近似兽类的眼睛。
顾长明总是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这种不适感,在她成仙之后,随着对世界的感知变得灵敏,成倍的放大。
其中最让她感觉不舒服的,是顾长明身上古老且未知的力量。她像是一个现代人,注视着那不知多少年前,文字已经断代的文明。那些文字和符号应该有含义,它们排列组合成有规律的序列,但偏偏无人理解。
越是古老的东西,越是狂暴、原始、未经开化。
而且,她总是看不透顾长明想干什么。
她还是开口了。
“你和我的契约。”她小心谨慎,观察着顾长明无动于衷、滴水不漏的表情,“约定好了,你帮我成仙,我还你人情。”
“今天晚上,我帮了谢霖生,也算是帮了你。该两清了。”
顾长明缓缓勾起唇角,像在嘲讽她的愚蠢和不识好歹:“两清?你这样讨价还价让我很难办。我以为我讲的已经够清楚。还需要我重复一次吗?”
没等她回答,他从喉咙里发出冷笑,直接说:
“成仙的不一定非得是你。是我选择了你,你才成为仙人。同理,我也有其他选择。所以,你要感恩戴德,做好把你的一切给我的准备。”
她后悔和顾长明达成契约,或许顾长明将会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那还不如当个邪祟。
但是成仙的路是单向的,已经成仙没有再变回去的机会,除非是夺舍……
想到上一位大仙的悲惨命运,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不安而焦虑地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顾长明说:“等。”
等?等到什么时候?
她等着顾长明说接下来的话,顾长明却转身离去。
天上的乌云终于散开,今天满月的月光形成光的洪流,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糖霜。
而那在枝桠上休憩的蝉,误以为白天到来,轻轻鸣叫了声,但很快,它意识到这只是错觉,声音熄下去。为了不被捕食者根据声音定位,它悄悄地震翅,落到了稍远些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