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提及那个胆大包天的冒充者,他明明识破了对方并非百里兰臣本人,却没跟任何人提及,至于为何要对对方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只是因为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南融月的影子,心中那点不值一提的幻想。
就跟对百里兰臣说的这番话一样。
若南融月没死就好了。
他当时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若南融月没死就好了,不然总觉得这天下,不,又或者于他,可要少许多乐趣了。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跟南融月有关的事,毕竟这些事是他们自己打探来的,南融月不知道,恐怕也不愿意为人所知。
*
眷州位于海上,世人都知有九州,可凡人眼中足迹却只可抵达五州之地。其余四州倒是茫茫无处寻,这眷州就是其中之一,其中皆为修士与修士之后。
不是没有凡人想寻觅其余四州,而关于这些秘地的猜测更是流传出无数神话传说,仙人话本更迭了一代又一代。据说这些地方居住着仙人,而凡是去探寻仙迹的人,不是无功而返,便是再没回来。
还有志怪故事讲到,云州一位高官解官归隐,某日在荒山中竟步入奇地,同其中友人交谈甚欢,可等归家之时,竟发现人间已过去百年。
南融月当时在孟镇随意翻过几本话本子,看到这里都忍不住心里嗤笑一声。修仙者虽然沾了一个仙字,可并没有脱离人的范畴,若这话本上写的确有其事,那只能是这位高官误入了不知名的秘境,睡了一觉。
他的身体状态被封存至刚进去的时候,而外面的时间并没有停止,也就出现了如故事中这般奇诡的景象。
南融月再次睁开眼时,发现体内最初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了,甚至感觉这具身体的状态恢复了不少。
他找了块巨石试了一下,发现他现在可能恢复到了相当于筑基修士的实力,体内甚至又开始有了魔气的运转。他本来以为要恢复到如今的程度,起码得用上十年。
这虽然是好事,但就怪在南融月并不清楚为何会有这种转变,他本来伤上加伤,还坏了根基,换做任何一个人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嚯嚯的了。
既然得不出结果,南融月也不会在这种事上钻牛角尖,不管是什么原因,起码结果是好的。
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一个隐僻的洞穴内,洞穴旁边还有一道地下暗河,应该是云池心把他放在这里的,竟然没报复他,让南融月有点意外。
但又没那么意外,毕竟他看得出,这只小妖身上一点杀孽都没有,若是第一次杀人,最难过的是心里那一关,而这一关不是那么好轻易跨过去的。
云池心不想做这个选择,也不想被心里那关折磨,索性就把他扔在这放任他自生自灭。
等他顺着暗河出来,发现这里已经是澹州了,离桃若村也不远。
南融月换回了段雪宁的那张脸,如今已经恢复到了筑基的实力他的行动速度快了很多,而且能用的法术也多,只是没有本命剑,用别的武器还是太不趁手。
可还没到孟镇,南融月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血腥味。
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在百里外就能闻到。
南融月皱着眉,动作更快了,可等翻过一座山,站在山崖上,脚下就是孟镇,却看到孟镇火光冲天。南融月这时候才想起来,他好像不记得自己在洞穴里躺了多久。
如今看起来,似乎又到了冬天。因为修士有护体灵力,他竟然都没有感受到这人间界的寒气。有冰凉的东西落在他脸上,像飞絮一样的细雪纷纷扬扬落下来,南融月直接从山上一跃而下。
孟镇上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了。
这些小雪一时半会还扑不灭这些火,南融月往桃若村去,发现也是类似的景象。他好像走到了那本话本的开头,讲的主角段初九,是怎么被魔修害得家破人亡,相依为命的娘亲也死在魔修手上。
南融月面无表情地往桃若村走去,然后看到了有几道黑影,他们身上展露的气息,是魔修无疑。
“这里还有人!”
有人看到了南融月,朝他围了过来。而南融月直接抬手,一道红光从他指尖飞出去,竟然直接洞穿了那人的眉心。
在修真界,杀与被杀都很正常,有天道法则在上,修士之间的事不会牵扯凡人。而且人间界有人间帝王的龙气庇佑,不会有人想不开对凡人出手。
南融月杀了这些修为最高不过筑基的魔修后,看了一眼中州的方向。真如那话本中所说,宸启九年,人间帝王驾崩,龙气对最为遥远的西澹州的庇护,是最弱的。
难道他在洞穴里就这么睡了三年?
南融月却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并没有立刻去找段家母子住的茅屋。
段湘说过马上要去孟镇盘下一家店铺,做点小生意,那他们可能就不在桃若村了,若他要找人应该得去孟镇。
而且作为话本主角的段青琅,应该也没那么容易死。
南融月最后还是抿着唇朝着那处茅屋走去,离开的时候他们送行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不以为然,也不会回头看一眼。
没想到他因为不明原因睡了三年,倒是直接让他赶上了让话本主角段初九无数次陷入噩梦的景象。
修士的生死已经寻常,可凡人的性命,要脆弱得多。
南融月走过一具具尸体,然后来到了那处茅屋面前,整个桃若村除了他的脚步声还有熄灭的火焰和雪花相撞发出的轻微滋滋声,再无别的声音。
他走进了半塌的茅屋,火并没有烧到这里,然后他看到凌乱的屋内流到他脚边的血。
屋内一片漆黑,却不影响南融月视物。他看到一个人抱着一具软绵绵的尸体,对方听到动静抬起了头。对方穿着十分俭朴,个头高大,看着要比同龄人壮很多,脖子上还挂着一块长命锁。
南融月知道对方一定是看不清自己的。
他却看得到对方敛眉时眼底的恨意,抱着尸体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而等端详了他片刻,对方借着天上那点半遮的月光,缓缓睁大了眼睛,用嘶哑的声音问道:“是......舅舅吗?你......真的回来了。”
“娘亲说,怕舅舅,找不到家,我们就......一直没有搬去孟镇,要等舅舅回来。”
南融月见惯了生死,对眼前种种并没有太大触动,却还是蹲了下来。
“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讲的那个,高官解官隐的故事吗。”南融月淡淡道,一边将段湘的眼睛合上,继续说,“某一天,他在荒山中步入仙人住的地方,他与里面的人交谈甚欢,可等他回家的时候,发现人间已过去百年,再没人记得他了......”
而坐在地上的少年,却突然流泪了,他的声音已经有了变声期少年的那种粗哑。
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痛苦。
“那仙人......真是太可恶了。”
偏偏喜欢戏耍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