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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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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洗去一身业力之后她终于不用再受天道桎梏,收拾起这群仙君来一如既往绰绰有余。

她只草率吩咐了一下华疏沐,“别让她们死了。”而后闪身去捉下一个。

此时也难说谢不辞还记不记得自己仙君身份,似有若无的清陵仙君现下正大开杀戒,在仙都中来去如风,将追随文令霜的仙君们撵得抱头鼠窜。

她们体内仙力封禁,又被盛姝尊主用灵力捆成一排扔给华疏沐,一个个看上去比鹌鹑更乖更老实。

洛平生将手按在清净阁残骸上,唇齿低声。

“……曾以我魂,佑苍生灵,八荒十地,九天四海,濯尘除秽,清净安宁。”

“今我仙者,欲念嗔痴,蕴生灾厄,轻慢本相,尤甚恶业……”

她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更轻。

“……请以销罚。”

枝叶在风中发出簌簌声响,好似长久的叹息,而后化为寸寸飞灰,无影无踪。

这样就结束了?

仙君们怔怔然望着天穹,星辰明灭,四下的风静息,晚天再次露出了寂静而空无的面容。

在这如常的一切之中,耳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响动。

“咔嚓——”

她们猛然抬头望去。

天地至高之处终于再也无法承受,猝然开裂,一道碎痕漫布其上,狰狞好似此世无法愈合的伤口,从辰宿所在向外扩散而开,卷起浩荡狂风。

崩毁天幕后空腔刮来旷古寂灭的风雷,声若大钟,嗡鸣不绝。

或许是实在恐慌过了头,眼见这副末日浩劫般情景,比起恐惧与惊悚更先到来的,是无端升起的一道荒唐念头。

天地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若是从来俯瞰凝望人世百代来去的天穹在今时今日坍塌而下,等待她们的将来又会是什么呢?

狂烈的风自天穹缝隙中向大地吹拂,带着焚毁泯灭一切的力量,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修士亦或仙君,皆怔怔然被这恐怖天裂带来的压迫震撼。

无处可避,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狂风所过之处消弥了众生带来的血与火,所有哭号声息都静悄下去,变得一片寂然。

天地回到空无而迷蒙的久远世代,水泽干涸,植被荒芜,无山无海,唯有辽阔无垠的平原静静蛰伏在蛮荒鸿蒙之中,孕育着尚未到来的生灵。

毁坏寸寸逼近仙都所在,仙君们眉目间悲痛与惊恨交叠。

她们能够感觉到在尘世行走、最后一刻仍站在生灵身前将其庇佑的仙君们的消逝,静无声息,好似被抹消一段微不足道的错处。

一片混乱之中,洛平生停留在文令霜身旁。

文令霜蹙眉望,便看沧灵仙君静静地为她撩开脸侧散乱长发,看了她一会,而后起身踏向阵法中央。

她福至心灵,倏然想明白了。

风雪大盛中洛平生的那一眼……是在怆然她的永不回头。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圣人无怨,以德爱人。

洛平生在长阶上行走,她越过无数毁坏的空洞,终于抵达阵法中央。

身旁忽而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侧过脸去瞧,只见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清陵仙君静静注视着她,在她怔然目光中,露出嫣然笑意。

“我答应过了。”清陵仙君伸出一只手抵在阵法中心,固执道,“我向你承诺过了。”

谢不辞微微低头,将她们十指相扣的手拉过,抵在额前,既是许诺也是许愿。

“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即使是在天地倒转回归虚无的这一刻。

我与你,还要在同一处生,同一处死。

沧灵仙君眼睫轻动,终于流转出温柔笑颜。

在这大荒墟最是冷寂之处,洛平生同谢不辞一般伸出手,将掌心贴在大阵中央,轻轻垂眸,好似拈花般唇齿轻盈一叹,便有无数飞光自周身向四方狂乱逸散。

将尘世众生困囿方寸、肆意操控玩弄的天道,在无数飞腾而起的火与光中猝然碎裂,发出剧烈而清晰声响。蒙蔽的一切展露在天光下,愚昧的一切从千百年大梦中惊醒。

被破坏的阵法缓缓消散,灵力飞散融入大地,回转的时光骤然凝固。

而后一切加速向前。

草木倥偬盛衰,日月星辰轮转,她们在最初的最初种下一颗小小的种子,随着时间生根发芽,婆娑生长,变得枝繁叶茂,变得顶天立地。

变得那么熟悉。

她们中的一个伸出手,折下了一截枝干,于是古树霎时枯萎,遮蔽天穹的枝叶倾颓落地,腐烂成为所有后来者的养料,反哺尘世。

纯白构筑的云雾仙宫生长,似天若地,重重宫阙从她们脚下升起,有若山峦重叠,湖光影绰,大泽的风自远方吹拂而来,吹成宫阙之间缥缈壮丽的雪与云,遗落的仙音齐奏,白鸟涉水穿行,江流倒转重阙宫山,无上无下,无有尽头。

长生的仙人手持世上最后一枝扶桑,画出辽阔无际的圆,将虚空所在琼楼玉宇圈定其中,区别尘世众生。

两岸群山飞速消逝在她们身后,无数双眼睛睁开,看向广阔无垠天地,不用再被遮蔽、不用再被愚钝所操控。

她们回到初开荒原上,看血一样红的太阳升起来,愈热愈烈,所有蒙昧天荒焚烧殆尽,裸露茫茫无尽的通透玉白。

绫罗正新裁,丹青尚未干,天地漂泊之间,明月随水流尽。在天光大盛的一白,舟行江河万川,终于抵达久远而不可考的传闻中的白玉京。

仙君殿宇璀璨而美丽,永不褪色的辉煌将白玉京笼罩,照耀千秋。

她仰看界门,华彩在其上流转,她静静看,便有余光一道身影熟悉令人剧烈心跳。

她从容动心,快步走过去,越走越快,衣袖飘扬如羽如雪,踏在洁白无瑕的仙都,在大道尽头,雪发仙君含笑,眼瞳盈盈。

一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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