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住他那儿了?”兰琪抱着饼干盒坐在她身边,顺手按开电视。
她一下一下地擦头发:“暂住两天而已。”
“干脆你登记跟我同住好了,省得找房子。反正剑鱼又不需要地方住。”
“来得及,我明天就去找中介。我们两个住在一起不安全。”
赫尔希原想安排她住在上层区,她拒绝了。一来是正值敏感时候,容易露出破绽,二来是她不想再麻烦他。
同住登记的解除申请特意没有走快速通道,这会儿估计还挤压在房屋登记机构成堆的申请里,排到之前她还算是有正规住所的人,有的是时间找房子。
兰琪嚼饼干的速度慢了下来:“你说,都过了这么久,他们应该放弃了吧。”
她摇摇头。
灯熄后,霓虹灯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映在白墙和天花板上,影影绰绰,辛娅翻了个身。
“哎?”兰琪的声音从床上那团被子里传来。
“嗯。”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又看到那种会过敏的结晶了。”
床垫吱呀轻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
“又是……他们?”
“八成。有几个拾荒的挖到了结晶,又把染上污染的东西倒卖出去,被检查站截获了。等找到那几个人,已经全死了,”她抿了抿唇,“被害死的。”
“可是,他们要那东西有什么用?不是说,是失败的产物吗?”
“我也不清楚,说不定那片禁区里还有别的什么我没找到,”她从被窝里抽出胳膊,枕在脸下,“第四机关倒是检测出结晶有异常辐射,但是对于合成错误的结晶来说,什么样的异常都是正常的。”
“那就这样不了了之?”
“是,这种案子太多了。而且,青鸟已经在和局里谈技术合作了,检测搞不好也会经过他们的手。”
她想起赫尔希提起的关于第三方检测机构委托检测的新法案,与交通局合作的检测机构偏偏也是青鸟控股,这盘局他们怕是早就布下了。
青鸟的目标,是垄断整个污染开发市场。
她面向天花板:“还有一件事,深河工业园…要重启了。说是共建污染防线,但依我看,他们还是不死心。”
“就没办法阻止?”兰琪直接坐了起来,“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全世界知道,他们就是一群虐待狂、刽子手,他们……”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胡乱地用袖口擦去鼻涕。
“对不起,不该说这个。”
“你不说就不存在了吗?”
辛娅无言以对,霓虹灯闪得眼睛又酸又涩,她也揉了揉。
在逃离研究所之前,她们没有见过面。兰琪的编号是93,他们按照异能属性分组,由于不断地有人发疯、死去,以及受污染影响分化出的不同特性,分组经常调整。
后来辛娅的异能越来越强,她就被隔离管理了。
或许是由于创伤过大,兰琪几乎忘记了实验室里发生的具体情形,辛娅也不会跟她提起任何过往。
但恐惧和绝望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它会在每一个脆弱的、卸下防备的时刻,把你拽回噩梦。
辛娅听见牙齿打战的咯吱声。她起身坐到床边,抚着女孩起伏的后背。
“别想那些。”
“我一想到又要有人死在那儿……”
“那也不关我们的事了,兰琪,”她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我们不是救世主。”
说这番话时,她的大脑只有空白,光点在视野中流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灵魂仿佛从身体脱离,漂浮在天花板上,漠然地看着。
这幅躯壳说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兰琪不再发抖了,她猛地握紧辛娅的手。
“是我不好,”她说得急切,“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辛娅?”
“……能。”她迟钝地应声。
兰琪松了口气。她们就这样一个歪靠在床头,一个仰面枕着胳膊,外头暴走族的改装摩托时不时掠过,音浪震得窗帘微微抖动,屋内则是寂静。
兰琪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她的肚子:“你刚刚那副样子很吓人。”
“我也不想,我好像没法做一个正常人。”
“什么正常人?”
“难过时会哭,害怕时会尖叫,遇到矛盾会想办法,看到有人不幸就会同情。但我只会躲,难搞的事就只想翻篇,当做没发生。”
“至少你不爽的时候会骂人。”
“正常人不会无论什么情况都只有想骂人这一个想法。”
“你本来就不正常,”兰琪嘁了一声,“太正常的人活不下去,你都二十来岁了,又不是青少年,干嘛突然开始要求自己像别人一样?”
楼下传来钝器碰撞的动静,她们都不为所动。
兰琪再度开口:“可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鼻嗤,她的声音沉而沙哑:
“……小学生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