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娅裹着被子,窝在床上。床头只亮了盏台灯,餐桌上凌乱地丢着开封的药,和几袋空了的营养膏。
她刚从零碎的睡眠中醒来,汗水濡湿了鬓发,贴在脸颊上。她把它们拨到耳后,翻了个身,换了姿势蜷缩着。
体内污染自行降解后,依然会引起迟发的污染症。
正常情况下,污染症算不上严重,无非就是暂时性疲劳、异能受限等,她总能很好地掩饰过去。
但这次,是污染指数超限,意味着自行降解污染对身体的压力是翻倍的,即使有净化舱和治疗舱的辅助,她还是病倒了。
体温居高不下,她半梦半醒地做着混沌的梦,四面的墙仿佛要倒向她,带着铁锈味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她恍惚间以为自己还睡在废墟里。
门上那几下规律的轻敲,透过迷雾隐隐地传进耳中,一下,又一下,几度隐进滴答的雨声里,又突兀地冒出来。
赫尔希把雨衣搭在臂弯里,只上楼的工夫,它就已经干透,一滴水珠都没有残留。他提着黑色绒布袋,另一只手锲而不舍地敲门,头顶的声控灯时暗时灭。
他甚至不知道辛娅是不是在家,和埃利奥见过面之后,他就格外地想见她。道歉吗?不,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至少,他想和她好好谈一谈,不是以吵架的方式,也不是以沉默收尾。
终于,门开了。
他酝酿了许久的开场白,在看到她的那瞬,全都卡在了喉中。
“什么事?”她沙哑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她披着长及脚踝的针织外套,头发凌乱地散着,看上去湿漉漉的。抬起脸看他时,眼皮还肿着。
他不由得挪了一步,挡住风口:“病了?”
“感冒。”
“我带了高效营养膏和补剂,还有加热即食的罐头,”他也不等她允许,自己就挤进了门缝,反手关上,“货真价实的肉,不是合成的,别再吃那些来路不明的食物了。”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又落在她身上。
“去躺着。”他命令。
辛娅合衣坐在床尾,看他放下手里沉甸甸的布袋。
“我只是病了,不是要饿死了。”
赫尔希不理会她的揶揄,拿起药盒又放下:“过期了。我订购了一批常用药,二十分钟后送到。”
说罢,他掂了掂空空的水壶,走向厨房。水龙头流出的水肉眼可见地混着杂质,他转身打开冰箱,只有几罐啤酒。
“用自来水就行。”她看到冷气扑在他表情僵硬的脸上。
“嗯。”
水流很小,好半天才装满。他没有用过这种老式的烧水壶,在等待时顺便检索了用法。
烧水壶启动时,声音大得像发动机,他甚至觉得整个屋子都在随着摇晃。
一举一动都落在辛娅的眼里。玻璃门后,他背对着她,双手撑在台面上,宽阔的背影挤在逼仄的空间里。
“我订购了两箱纯净水,”他说,“你还没穷到这个份儿上吧,非住在这里不可吗。”
“我赚再多也不够上层区的两个月房租的。”
“即使不去上层区,下层东区也可以考虑,据我所知,那边房租在你能负担的范围内。”
“习惯了。”
再这样下去,免不了又起争执。他止住了自己挑起的话头,一件一件地把沙发上散落的衣物捡起,尽可能整齐地挂在扶手上,给自己腾出了坐下的空间。
她身上笼着光晕,少了几分锐气,他的心也往下沉了沉。
“我要调往第九机关了。”
“哦,”她的讶异只有一瞬,“很好啊。”
“你也觉得好。”
“安全,体面,比前线适合你。”
“但我不想。”
“我知道。”
这回轮到赫尔希诧异,他心中生出一丝期待,似乎希望她再说些什么。但没有后文了。
她的头又昏沉起来,床头离沙发近,她扯过被子只挨着床尾躺下。额头被一只冰凉的手触到,又立即分开,她能感觉到刻意放轻的气息拂过耳畔和脖颈,痒痒的,有点凉。
她没有睁眼,只听一句话落下来:
“不是我手冷,是你太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