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她们裹着从垃圾桶里翻来的破毯子,蜷在废弃油站捱过了一晚又一晚。
名为“蜂巢”的贫民社区不是避难所,而是下层区最大的销金窟和人肉市场。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被卖往更深的地狱,辛娅开始频繁穿梭在污染区之间运送黑货。
那时西区是被遗弃的孤岛,也多亏如此,青鸟的触手伸不进这片混乱的泥沼,她们得以在火光和枪声中栖身。这里的人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人会在意蝼蚁。
日子虽不太平,但好歹能活下去。可没过多久,辛娅和敌对帮派撞个正着,不仅丢了货,还被打得半死,兰琪找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兰琪把身上所有的衣物都裹在她身上,硬是拖着她找遍了西区的黑诊所,但没有医生愿意接手。原因很简单,没钱、没势力,更何况,她伤得太重,谁都不想惹这个麻烦。
偏偏西区又被封锁了,说是“治安维护”。
霍瑞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她们当然知道,霍瑞看中的是辛娅的能力,资助也是为了将来能够为她所用,但无论如何,辛娅的命是霍瑞救的,二人能有如今的安稳也是拜她所赐。她们没理由忘恩负义。
兰琪不是不明白。
见辛娅怔怔的不说话,兰琪于是撇了撇嘴,主动走过去。
辛娅却突然开口:“相信我,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我们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去。”
她浓黑的眸子在昏黄的灯下发亮,兰琪太熟悉这眼神了。那时她就是这样,眼底映着熊熊的火光,只对视了两秒,她就踏过废墟,粗暴地抓起自己的胳膊,说“想活命就跑”。
后来,哪怕意识已经涣散,她仍是盯着霍瑞,质问“你救我有什么条件”。
“好好好,拗不过你,”兰琪一边说着,一边去收餐盘,这回动作轻多了,“什么时候不相信你了?再说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结果敌人还没怎么着呢我们就先跑了,也太怂了。”
“所以我的奶酪肉饼你到底有没有下单?”
“……现在下。”
辛娅松了口气,重新坐回高脚椅,划着个人终端的屏幕。赫尔希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几天前,她往上翻了翻,都是工作上的事,内容也很简短。
也是,他们还是搭档的时候,一天起码有十二个小时都待在一起,根本用不着发消息。
剩下的休息时间,她不想联络同事,当然不可能跟他聊闲话。
有阵子没听他唠叨,倒还有些不习惯,结果一开口,又是不欢而散。
她本来没点啤酒,兰琪说是补偿,难得大方地请了她一杯。这种便宜的啤酒苦味重,还带着一股子机油的焦味,她蓦地想起赫尔希第一次喝到时,那难以言喻的表情。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她面不改色,看着屏幕出神。
赫尔希说得没错。可在那一瞬,她感受到的不是被理解的宽慰,而是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寒意。
随即,滚烫的怒火从胸口升起,立即填上了被他话语撕开的裂缝,
她甚至来不及分辨这怒意是从何而来,身体就已经作出了反应,她走得又快又急,连最后那句发问都没听清。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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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范安柏托着下巴,目光在光屏上的脑部影像间来回移动,眉头蹙起。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客户兼好友,对方还是老样子,手搭在大腿上,脊背笔直。
“所有指标都在最优区间。”他最终笃定下结论,“一点毛病都没有。”
“但我时不时就颅内刺痛,”赫尔希说,“而且,近期情绪波动频繁,分析正确率也下降了百分之三。”
“哦,可能是你太疲劳了,就算是机器也要休息啊。”
“我每天的睡眠时间都保持在七个小时,不存在疲劳累积的状况。”
“嗯……你看,神经模块运行平稳,算力储备充足,缓存区域也几乎没有冗余数据,”范安柏起身,绕过办公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点儿,别焦虑。”
“不可能。”他生硬地否定,又突兀地想起有人也曾说过他“太过焦虑”。
范安柏眯起眼,敏锐地捕捉到那不自然的坚决。他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赫尔希被盯得不自在,不满地抱起双臂。
“那你有没有那种……心神不宁的时候,比如见不到某个人,就胡思乱想、患得患失?又或者是,人家说一句话,你立马就一通分析,结果还适得其反?”
“……”
范安柏了然一笑:“你别是恋爱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