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边境的这片无名河滩，乱石嶙峋，雾气弥漫，与不远处苍翠神秘、刚刚经历一场惨烈交锋的巫神山判若两个世界。
驿卒那一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了每个人的耳膜，更凿进了赵珩瞬间僵冷的心脏。
陛下……驾崩了。
太子……即将登基。
简单的两句话，却意味着天翻地覆。老皇帝，那个威严、多疑、病弱却始终是权力核心的父皇，竟然就在他们于巫神山生死搏杀之时，龙驭上宾了。而太子，他们最大的政敌，已然掌控了京城，封锁了宫闱，控制了军队，正迫不及待地要踏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赵珩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怀中是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顾峰。他身上的伤口在冰冷的河水和剧烈的心绪波动下，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但这些痛楚，远不及心中那片骤然塌陷的虚空与刺骨的冰寒。
父皇……终究还是没等到他回去。甚至，没等到他带回南疆阴谋破解的些许消息。那个从小对他疏离、猜忌，却又偶尔流露出复杂情绪的父亲，就这样，在权力更迭的暗潮中，悄然逝去。而他，这个远在南疆、伤痕累累的儿子，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得见。
更可怕的是太子已然掌控的局面。秘不发丧，封锁宫城，控制禁军……这是标准的政变手法。太子要的，不仅仅是顺理成章的继位，更是要确保在登基大典之前，清除所有可能的障碍和反对声音。五皇子赵琛在京中如何？其他兄弟如何？支持他们的老臣如何？赵珩几乎不敢细想。太子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爷……”王贲的声音干涩嘶哑，他胸前的伤口草草包扎着，渗出血迹。石骁等“隐刃”队员也皆带伤，此刻都沉默地望向赵珩，等待着他的决定。阿兰娜和她的族人们则站在稍远处，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切，她们听懂了驿卒的话，明白中原皇朝发生了剧变，这或许会直接影响她们与赵珩、顾峰刚刚达成的脆弱联盟。
赵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瞬间的茫然与剧痛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取代。他轻轻将顾峰放平，脱下自己尚且干燥的外袍盖在他身上，然后缓缓站起身。河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袂，身形虽然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萧索与决绝。
“王贲，详细问明情况。石骁，带人警戒四周，清理痕迹，我们可能很快会有‘客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两人立刻领命行动。
驿卒被搀扶到一旁，喂了些水，艰难地讲述了更多细节：皇帝是三日前深夜突然呕血昏迷，旋即不治。消息被东宫第一时间封锁，京城九门戒严，许进不许出。禁军统领已被替换成太子心腹，五皇子府据说被“保护”了起来，不得随意出入。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如杨太师）称病不出。太子正以内阁和司礼监的名义筹备“先帝”丧仪及自己的登基大典，定于十日后举行。这驿卒是兵部一位暗中倾向五皇子的老郎中拼死派出的，一共派了三路，这是唯一成功冲出京城的一路。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太子不仅控制了局面，而且动作极快，根本不给外界反应时间。十日后登基，一旦太子正式祭告天地宗庙，坐上龙椅，再想动摇其地位，便是谋逆大罪，难上加难。
“王爷，我们……是否立刻返京？”王贲问出了所有人心中最焦灼的问题。返京，意味着要穿越太子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数千里路途，以他们现在残破的状态，无异于自投罗网。不返京，难道就此流亡南疆，眼睁睁看着太子登基，然后等着被一步步剿灭？
赵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顾峰身边，蹲下身，手指轻轻探了探顾峰的脉搏，依旧微弱，但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点点。他的目光落在顾峰苍白的脸上，那紧闭的眼睫，微蹙的眉头，仿佛仍在与体内的某种痛苦抗争。巫神山上，是顾峰拼着意识崩溃的风险，破坏了禁术，救了他，也间接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他不能丢下他。
“等顾峰醒来。”赵珩最终说道，声音低沉，“我们需要他的判断。而且，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贸然上路，只是送死。阿兰娜姑娘，”他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南疆女子，“我们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休整几日，处理伤势，补充给养。可能还需要你们的帮助。”
阿兰娜与身边的岩诺、依米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可以。顺着这条河再往下三十里，有一处我们族人的秘密营地，很隐蔽，外人绝难发现。我们可以带你们去。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中原皇帝驾崩，太子掌权，你们……真的还要回去吗？那里现在恐怕比巫神山更危险。”
“必须回去。”赵珩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那里有我们必须承担的责任，也有我们必须了结的恩怨。”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顾峰身上，复杂难明。
秘密营地隐藏在河边一片茂密的、布满毒瘴的雨林深处，是几座搭建在巨大树杈上的高脚竹楼，极为隐秘。众人得以喘息，伤员得到了更好的救治。赵珩肩背和手臂的伤口被重新清洗上药包扎，但他拒绝休息，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顾峰躺着的竹楼里。
顾峰一直昏迷着。他的呼吸时而平稳，时而急促，体温也忽高忽低。最奇特的是，他右肩后那处“圣瞳”印记，颜色似乎变得深了一些，偶尔在黑暗中会泛起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墨老留下的药，阿兰娜提供的南疆草药，似乎都作用有限。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雨林浓密的树冠，在竹楼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珩正用湿布巾小心擦拭顾峰额头的细汗，忽然，他感觉到顾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顾峰？”赵珩立刻俯身，低声呼唤。
顾峰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起初，眼神是空洞而茫然的，仿佛还沉在无尽的梦境或混乱之中。他怔怔地看着竹楼顶部的枝叶，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满脸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却写满惊喜与担忧的赵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