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两人闭门推演,结合禁库记载、宫宴线索、以及五皇子那边零碎的审讯信息,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然而,关键环节——南疆内部究竟是谁在主导?二皇子与太子各自知晓多少、又参与多深?他们寻找或利用“血晶”的具体方法是什么?——依旧模糊不清。
就在赵珩考虑是否要将部分禁库所得,选择性地与五皇子赵琛分享,以换取更多情报和支持时,赵琛却先一步登门了。
这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天色阴沉。赵琛只带了两个心腹随从,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来到七王府,声称是与赵珩商讨宫宴刺杀案的“例行进展”。
书房内,炭盆驱散了雨日的湿寒。侍女奉上热茶后便屏退,只余赵珩、顾峰与赵琛三人。房门紧闭,王贲亲自守在院外。
赵琛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在赵珩和顾峰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七弟,顾先生,今日前来,并非只为公事。”
赵珩神色不变:“五哥请讲。”
赵琛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似乎在斟酌词句。书房内一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关于‘血晶’,关于南疆,关于我们这两位皇兄……”赵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或许知道一些……你们尚未查到的内情。”
赵珩与顾峰交换了一个眼神。顾峰微微颔首,示意他听下去。
“五哥请直言。”赵珩道。
赵琛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赵珩,目光复杂:“我的母妃,丽嫔,你们可知她出身何处?”
赵珩一怔。丽嫔在宫中并不起眼,在他记忆里是个沉默寡言、体弱多病的女子,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宫中对她的出身讳莫如深,只说是南方小吏之女。“略有耳闻,似是南边人?”
“不止是南边。”赵琛嘴角扯出一丝微涩的弧度,“她是南疆人。并非普通南疆百姓,而是……南疆某个部族祭司家族的旁支后裔。当年因部族内乱,家族凋零,她年幼时被贩卖为奴,几经辗转,因缘际会入宫。此事知晓者极少,父皇或许知道,或许……也不甚清楚。”他顿了顿,“母妃去世前,曾断断续续告诉我一些南疆旧事,也留下了一点……属于她们那一支的微末传承和辨认之法。她叮嘱我,此生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沾染南疆巫蛊之事,也绝不可让人知晓我的血脉中有这一丝渊源。”
这秘密来得突然。赵珩心中震动,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所以,五哥你对南疆巫蛊、对‘血晶’有所了解?”
“了解谈不上。”赵琛摇头,“母妃留下的,更多是警示和最简单的识别、防范方法。她那一支,似乎很早以前就反对滥用巫蛊和‘神石’——也就是‘血晶’。她说那东西是‘灾祸之源’,吞噬心智,扭曲血脉。”他看向顾峰,“顾先生提供的‘魇心石’线索,以及你们可能查到的关于‘血晶’的记载,与我母妃所言隐隐吻合。”
顾峰开口,声音平静:“所以,五殿下此次坦诚,是因为宫宴之事,以及后续调查,让您觉得局势已到‘万不得已’之时?”
“不错。”赵琛坦然承认,“原本我只想明哲保身,在刑部做好分内之事。但‘锦绣阁’案发,南疆使团卷入,宫宴刺杀直指皇室……尤其是,我隐约察觉到,二皇兄和太子,似乎都对‘血晶’抱有不同寻常的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通过一些极隐秘的渠道,结合母妃留下的只言片语,推测出一些可能。”
“愿闻其详。”
“二皇兄赵琋,”赵琛语气肯定,“他如此积极与南疆某些势力勾连,寻求‘血晶’,恐怕与一个传闻有关。”
“什么传闻?”
“二皇兄幼时,曾有云游方士为他批命,说他‘煞气冲宫,虽勇武过人,然命犯夭折,恐难活过而立之年’。”赵琛缓缓道,“此事虽被压下,但并非无迹可寻。二皇兄自己必然深信不疑。他今年二十有八了。”
赵珩眼神一凝:“所以,他找‘血晶’,是为了……改命续命?”
“极有可能。”赵琛点头,“‘血晶’传闻中‘逆天改命’之能,对他这种深信命理、又自觉时日无多的人来说,无疑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或许相信,利用‘血晶’的力量,可以冲破所谓‘夭折’之相。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与南疆中最激进、最信奉‘血晶’力量的派系合作。”
顾峰冷声道:“但根据记载,‘血晶’对皇室血脉的副作用是疯狂和血脉枯竭。这不像续命,更像是饮鸩止渴。”
“或许他不知道全部真相,或许南疆人骗了他,或许……他以为能找到控制副作用的方法。”赵琛分析道,“无论如何,这是他最核心的动机。”
“那太子呢?”赵珩问,“太子又为何牵扯其中?他似乎并不急需‘改命’。”
赵琛脸上露出一丝讽刺:“太子?他想要的,恐怕更多。他地位看似稳固,实则危机四伏。二弟虎视眈眈,父皇对他……也未必全然满意。他若知晓‘血晶’的存在,并且听说其有‘窥探天机’、甚至‘影响他人心智’的诡异力量,他会怎么想?”
赵珩倒吸一口凉气:“他想用‘血晶’……巩固地位?甚至……控制……”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书房内的三人都明白——控制朝臣,乃至日渐虚弱、疑心渐重的老皇帝!这比二皇子单纯想续命,更加骇人听闻。
“太子与‘锦绣阁’关系匪浅。”赵琛继续道,“‘锦绣阁’走私南疆之物,太子未必全然不知,甚至可能默许或参与分润。但他未必清楚‘血晶’的全部秘密,可能只是将之视为一种稀有珍贵的‘贡品’。直到事情败露,刺杀发生,他现在急于插手调查,一方面是想控制局面,防止火烧到自己;另一方面,恐怕也未尝不想找‘血晶’。”
信息量巨大,赵珩需要时间消化。他看向赵琛:“五哥,你将这些绝密之事告知我,需要我做什么?或者说,你想得到什么?”
赵琛正色道:“七弟,明人不说暗话。眼下局势,已非独善其身之时。二皇兄若得‘血晶’,以其心性,必成疯魔;太子若得之,则朝纲伦常可能倾覆。无论哪一种,于国于民,皆是灾难。我虽有刑部之权,但根基尚浅,且此事牵涉太广,非我一人能应对。我需要盟友,真正可靠、且有能力置身事内的盟友。”
他的目光灼灼:“七弟,你虽看似游离,但屡次涉险,父皇亦对你多有……复杂态度。你身边有顾先生这等奇人,有‘隐刃’这等力量。更重要的是,我看得出,你心中有底线,并非只顾私利之人。顾先生亦非常人,他所知所谋,常能出奇制胜。”
他停顿一下,语气更加诚恳:“我愿将我手中所有关于南疆、关于两位皇兄的情报网络,与你们共享。包括我母妃留下的识别巫蛊之术的方法,亦可传授给顾先生,以作防备。我在朝中一些中立老臣那里,也略有情面。”
“条件呢?”赵珩问得直接。
“条件就是,”赵琛目光坚定,“在此事尘埃落定之前,我们精诚合作,互通有无,共同应对危局。若最终能破解此阴谋,肃清隐患……我希望,七弟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在刑部,乃至在朝堂,能有更大的话语权和实实在在的权柄,而非像如今这般处处受制。我不求那至尊之位,但求能执掌法度,涤荡污浊,守护我想守护的秩序与底线。”
这是一个清晰的政治交换。赵琛坦诚了自己的部分底牌和野心,但也划定了范围——不求皇位,求实权,尤其是刑名之权。
赵珩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顾峰则在一旁静静观察赵琛的神色,判断其诚意。
与赵琛深度合作,有利有弊。利在于,能获得极其宝贵的情报来源和对南疆手段的认知,弥补他们最大的短板,也能在朝中多一个有力的盟友。弊在于,一旦结盟,便彻底绑在了赵琛的战车上,需共同承受太子与二皇子的敌意,且赵琛的野心未来是否可控,亦是未知数。
但眼下,他们确实需要这样的盟友。单打独斗,难以应对越来越错综复杂、诡异危险的局面。
半晌,赵珩抬眼,看向赵琛,伸出了手:“五哥所言,句句在理。于公于私,你我合作,确是眼下最佳选择。我答应你。情报共享,共同进退。若他日事成,我必尽力助五哥稳固权柄,肃清朝纲。”
赵琛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决意的神色,用力握住赵珩的手:“好!七弟,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