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试移动手指,左胸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枪伤还在,而且似乎添了新的伤口,温热的液体正从肋下渗出。他穿着的那身沾满泥泞和血迹的丛林迷彩,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本能让他强行集中涣散的精神,用尽特种兵残存的观察力扫视四周。
这是一条古旧的街道,青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木结构房屋,挑檐飞角。约十米外,一辆造型华贵却已残破不堪的马车被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围攻。马车旁躺着五六具身着古式铠甲的尸体,血染红了石板。拉车的两匹马一匹已倒毙,另一匹惊恐地嘶鸣挣扎。
马车的车帘被剑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俊美的男性面孔,肤色白皙,眉眼如画,即便在如此险境中,也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但此刻,那双本该风流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惊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算计?
顾峰的大脑还在处理这超现实的一幕,身体却先一步察觉到了危险。
一名黑衣刺客突破了护卫临死前的阻拦,手中狭长的弯刀划破空气,直劈向马车车窗后的那张脸!车窗内的年轻人似乎怔住了,竟没有躲闪。
本能压倒了一切。
濒死的身体爆发出最后残存的力量。顾峰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不知道那年轻人是善是恶。他只知道,有人即将在他眼前被砍死。
如同过去千百次训练和实战形成的肌肉记忆,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因伤势而扭曲变形,却依旧精准致命。在弯刀即将落下前的刹那,他如同鬼魅般侧身切入刺客与马车之间!
左手抬起,小臂外侧坚硬的护腕(来自他的战术装备)精准地磕在刺客持刀的手腕下缘,打乱发力轨迹。同时,右手如铁钳般探出,五指扣死刺客的手腕关节,拇指狠狠压进尺骨茎突与桡骨之间的凹陷——那是人体手腕最脆弱、神经最密集的部位之一。
发力,一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嘈杂的打斗声中依然清晰刺耳。刺客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五指松开,弯刀“哐当”坠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顾峰松开手,刺客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而顾峰自己也因这强行发力,眼前阵阵发黑,胸口的伤处鲜血涌出更快。他踉跄一步,勉强站稳,挡在马车窗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还活着的黑衣刺客都停住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物”——衣着古怪至极,短发贴着头皮(特种部队要求),浑身浴血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明明看起来下一刻就要断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他们时,像冰原上最冷的刀锋刮过咽喉,带着一种漠视生死的平静和凌厉的杀意。
马车内,赵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得比那些刺客更清楚。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人,出现得毫无征兆,像是凭空砸在街心。那身衣服绝非中土任何一地服饰,料子奇特,紧贴身体,沾满污泥和暗红血迹。短发更是惊世骇俗。最让赵珩心头剧震的,是此人刚才那一下——没有内力波动,纯粹是□□力量和某种精妙到极致的技巧,瞬间废了一名好手的手腕!这种手法,他闻所未闻!
而且,此人明明伤势重得随时会死,可眼神……
赵珩自幼生于皇室,见惯尔虞我诈,深谙察言观色。他在这双陌生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对权贵的谄媚,没有对厮杀的恐惧,甚至没有对自身重伤的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如同雪山巅最坚硬的寒冰,映着血色月光,锐利得几乎能刺伤人。
就在这时,顾峰身体晃了晃,最后一丝力气耗尽。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马车帘后那双瞬间褪去惊怒、染上浓重探究与震撼的眸子,以及天空中那轮高悬的、苍白得诡异的月亮。
他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失去了意识。
世界重归黑暗。
……
“刚才……那是什么人?”一名黑衣刺客回过神来,声音带着迟疑和惊惧。
“管他是什么!杀了!连车里的一起!”为首的刺客头目厉喝,眼中凶光再现。虽然折了一人,但他们仍有优势。
赵珩收回落在顾峰身上的目光,脸上惊怒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带着慌乱的苍白。他缩回马车内,似乎被吓坏了,声音颤抖着对外面仅存的两名伤痕累累的护卫喊道:“保、保护本王!”
刺客们再次扑上。
然而,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和呼喝:“京兆尹巡夜!何人在此械斗?!”
刺客头目脸色一变,狠狠瞪了马车和地上不知死活的顾峰一眼:“撤!”
黑衣人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拖着受伤的同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中。
马蹄声近,一队身着公服、举着火把的巡夜官兵赶到现场,看到满地尸体和惨状,无不色变。带队校尉急忙下马,赶到马车前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王爷受惊了!”
车帘掀开,赵珩已恢复了几分镇定,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他指着地上那些黑衣刺客留下的尸体(包括被顾峰扭断手腕的那个),冷声道:“查!给本王查清这些逆贼的来历!”
“是!”校尉领命,随即目光落在不远处血泊中的顾峰身上,“王爷,此人……”
赵珩的目光也随之落下。顾峰躺在血泊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但那身奇装异服和短发在火把光下格外扎眼。
“带回王府。”赵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此人……于本王有挡刀之恩,找最好的大夫,务必救活。”
校尉有些迟疑:“王爷,此人来历不明,衣着怪异,恐是……”
“本王的话,没听清吗?”赵珩淡淡打断,目光扫来。
校尉浑身一凛,低头道:“末将遵命!”
赵珩不再多看,放下车帘。马车在剩余护卫和官兵的簇拥下,缓缓驶离这片血腥的街巷。车内,赵珩靠在柔软的锦垫上,脸上再无半分惊慌,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今夜刺杀,意料之中,却也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那些人果然按捺不住了,意料之外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
“衣着怪异,身手诡谲,重伤垂死却眼神如刀……”赵珩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与平日纨绔模样截然不同的兴味弧度,“有意思。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来路。”
马车外,官兵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顾峰抬起。他胸前的迷彩服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紧贴身体,隐约可见下面狰狞的伤口轮廓。无人注意到,在他脖颈处,一枚不起眼的、刻着简化狼头与利剑图案的金属牌,沾着血,紧贴皮肤。
夜空之上,冷月高悬,将清冷诡异的光辉,洒在这片刚刚经历杀戮与邂逅的古老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