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身着笔挺警服、眼神明亮坚定的许云,再对比照片里那个瘦小怯懦的山村女孩,顾昭唇边不自觉浮起真切的笑意。
随手撒下的种子,竟真的在遥远的土壤里扎根、抽枝,长成了这样一棵挺拔的树。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温和地熨帖过心口,冲淡了些许刚从警局带出来的沉郁。
她目光落在许云肩头的警徽上,带着些感慨问道:“怎么最后当了警察?我记得你以前的梦想,是当医生。”
“顾..姐姐,”许云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点旧日的称呼习惯,又有些不确定的试探,“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顾昭笑容温和,“以前不一直这么叫么。”
得到肯定的许云似乎放松了些,她挠了挠后颈,露出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略带窘迫的坦诚:“我本来是想考医学院的。但分数够得上的、离A市近的学校不太合适。正好,A市的警官学院免学费,还发生活补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会儿...比较需要这个。”
顾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话语里未尽的信息。
她迅速回想当年签订的资助协议细节,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我留的钱不够?合同上明确包含了直到你大学毕业的所有学杂费和生活费,而且如果有特殊情况,你是可以提前取出的。”说着,她已从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显然是要联系负责项目跟进的人。
“不是!顾姐姐,不是那样!”许云急忙上前一步,抬手拦住她,脸上显出急切,“你留的钱足够了,真的!很多...非常多。”
她吸了口气,像是需要一点力气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声音低了下去:“是我妈妈,她那时病得很重。那笔钱,我用来给她治病了。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动用款项的歉然,或许还有对当时别无选择的无奈。
顾昭按键的手指停住了。
她沉默了。
在极度贫困的现实面前,任何计划都可能被一场疾病轻易击碎。
书本与未来,在至亲的生命面前,根本不需要做选择。
她收起手机,将那一闪而过的怒意压回心底,语气放缓:“不用道歉。那笔钱既然给了你,怎么用是你的事。只要是用在正途上,救妈妈的命,天经地义。”
她看着许云,又问:“那...你妈妈后来,身体好些了吗?”
许云摇了摇头,脸上很平静,是那种经历过巨大伤痛后反而沉淀下来的平静。
“她去世了。”
顾昭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抱歉。”
“顾姐姐,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许云反而安慰起她来,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松,只是那轻松底下,是经过无数磨砺后的坚硬,“我妈那个病,就算有再多钱,也治不好的。”
她继续说着,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高考结束那天,她走的。家里...那时候真的什么都没了。我爸想着,把我嫁出去,收了彩礼,好给我弟弟攒钱娶媳妇儿。”
顾昭喉咙有些发紧。
这些沉重的字眼从许云口中平淡流出,更让人感到一种无言的酸楚。
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任何安慰在此刻似乎都显得轻薄。
“其实,我妈走后,我觉得...大学,不上也就不上了吧。”许云的目光投向远处,又慢慢收回来,落在顾昭脸上,那双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有星火在里面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