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来了,你撒腿就跑,一目掌柜是这般交代你的么?”
谢轻荼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谢掌柜,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小厮脚底生根,讪笑道,“小人哪里迎得起您这等贵客,得让一目掌柜招待您才是。”
“客就是客,还分贵贱么,我倒是头回听闻。”谢轻荼淡然道。
小厮汗都下来了,走也不是,停也不是,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杵着。
他全然是授了一目的意,谢轻荼自然晓得这点,不过是个讨口饭吃的伙计,她也不愿过多为难对方:“去唤他罢。”
不消多时,一目便走出望泉客栈。他面上映着大红灯笼喜庆的光,独眼里是遮不住的快活:“谢掌柜,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我那伙计不懂事,还望你多担待,莫要同小辈计较。”
他全然一副小人得势的嘴脸:“谢掌柜今日莅临我这小小客栈,请问有何贵干?”
还不到谢轻荼说话,他佯装惊讶:“该不会是想来瞧瞧八荒奇珍会罢,谢掌柜可有请帖?”
谢轻荼语气微凉,周身鬼气森森:“八荒奇珍会办了上百回,我倒未曾听闻得有请帖方可入内的规矩。”
“今年的规矩。”一目笑呵呵的。
“先前那些客人,他们也有请帖么?”
一目:“……”
“在下也得做生意不是?你指望那群亡魂兜里能有几个子啊,都是来吃白食的,到时打发几个犄角旮旯给他们瞧瞧热闹得了。”他压低声音,“地府的大人们前些日子都命人来我这领过请帖了,谢掌柜许是去人间时错过了。望泉客栈就这么大,座位也就那么多,还是莫要为难在下了。”
“你也晓得,五十年一度的八荒奇珍会,府君大人很是重视,出不得差错。”
连府君的名讳都叫他搬出,这是铁了心不让谢轻荼入内。
说罢,一目又不动声色地后退一瞬,生怕她心里不痛快,一掌打得自个魂飞魄散:“在下还要张罗些琐事,便不送了。”
正欲离开,身后却响起一道轻柔的人声。
“我都不晓得,一目掌柜何时同府君这般要好了,三番五次说起他。”
一目听这声音,暗道不好,生生止住脚步,僵硬地转动脖颈,望向那从容靠近的黑衫鬼差:“范大人。”
若说谢轻荼瞧着不近人情,内里却是怀有怜悯之心,那范离原可谓恰恰相反。明面上不过一温温柔柔的女子,但凡发起狠,连府君都及不上她。
一目倒没亲眼见过她大为光火的样子,只听闻谢轻荼前些日子挨了她一掌狠的,这被深深掩埋的内里,许是只会揭示给亲近之人。
既是这般性子,又是府君跟前当红的鬼差,谁敢招惹。
谢轻荼:“离原。”
范离原瞥她一眼,又转回目光,朝一目晃晃指间的烫金纹请帖:“一人一帖?”
“哪能啊。”那独眼掌柜连忙陪笑,“也就是走个过场,范大人既有请帖,捎上亲朋好友自然是可以的。”
面上笑着,心底里却恨不得给谢轻荼和范离原身上捅几个窟窿,他一躬身子:“二位,里边请。”
望泉客栈内部装潢亦是奢华,她们行过凿着雕花窗的回廊,还未走到尽头,便听前方一阵喧闹。前堂满是人,皆是熟面孔,一目领她们在槐木椅上落座,又唤小厮沏一壶热茶,末了匆匆告退。
上好的大红袍,沁人心脾,并非她那陈年茶叶能与之比拟的。谢轻荼搁下茶盏,转向身旁的范离原:“离原,你来八荒奇珍会,可是有想拍下的物什?”
八荒奇珍会尚未开场,范离原望着前头临时搭起的台子:“随便瞧瞧。”
想起裴宴辞的嘱托,谢轻荼生硬地将话头拉到正题上:“裴宴辞的身体,现下在何处?”
“问这做甚?”范离原瞪她。
“好歹是我客栈的厨子,总得知根知底罢。”
“你对他还不够知根知底么?”范离原嗓音大了些,引得几人回头望来,见谢轻荼低垂着眼皮,她放轻声音,“在逢春医馆。”
谢轻荼:“…逢春医馆是哪?”
范离原柔和的笑声里好似隐了冰碴子:“自个寻去呗。”
谢轻荼:“……”
好罢,她就晓得没这么容易。
攻不了心,那便攻胃。
“上回那六味煲,可还好吃?”
“腻味。”
谢轻荼耐着性子又问:“那你觉得,我酿的碧落清酿好喝么?”
“尚可。”
“……”
谢轻荼:“千年时光,可是磨损了你的味觉?”
范离原咬牙:“让我安静会。”
话是堵死了,谢轻荼百无聊赖,眸光无意间落到坐在她右前方那盘发女子身上。恰逢对方也回头瞧她,二人眼神交织片刻,那女子忽地对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