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迟钝之人,轻易地便发觉谢轻荼对他似乎是不同的。至于缘由,他说不上来,只好将其归结于他们认识。
这么一问,裴宴辞意识到自己又犯傻了,且不论对方会不会记得他。谢轻荼这般气质的人,若是在人生中出现过,他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既然他没印象,便意味着二人没见过,谢轻荼也不认得他。
是这样么?
以前是个很宽泛的概念,一年前,十年前算以前,百年前,千年前,也算以前。裴宴辞口中的以前大抵指的是他人生过去的几十年,而谢轻荼的记忆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只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1],裴宴辞此生不过活了二十余载,他目光所及之处,又岂是同谢轻荼一般的天地。
良久,谢轻荼淡然道:“不认得。”
裴宴辞说不上现下是什么心情,闻言,他仍有疑心,便细细地回忆起自己跌宕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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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宴辞出生于缙绅之家。
爹爹在朝廷做官,娘亲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精于厨艺,婚后在闹市街头经营一家酒楼,生意红火。
他出生那日,口中头次吐出的不是啼哭,而是火星子,将接生婆的衣襟都烫出个大洞。爹娘大惊,给了接生婆一大笔钱让她别往外说,又暗中寻几位高人至府上,那些人瞧了半天,最终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到底是自家的孩儿,就算古怪,也得好生养着。爹娘干脆作罢,等裴宴辞再大点,那时城中降妖师盛行,娘亲嘱咐他,万万不可在人前显露。
得娘亲耳濡目染,裴宴辞自小便对烹饪有兴致,抓周时瞧都不瞧笔墨纸砚一类的物什,抱着娘亲用旧的锅铲不撒手。裴父也没有男子不可下厨的迂腐思想,笑得合不拢嘴。
三岁时,他便能踩着矮凳,扒在灶台上,烧一些不那么复杂的菜品。五岁,便学会娘亲酒楼的招牌菜,鸳鸯锅。
裴宴辞幼时是幸福的,至少六岁以前是。
六岁生辰那日,裴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盲眼乞丐路过,见院门大开,便想讨些吃食。裴家人心善,也不嫌他身上脏兮兮的晦气,当即盛出一碗长寿面。
老乞丐自称是位云游道人,吃饱喝足后,为感谢裴家救济,他提出免费为裴宴辞算一卦。爹娘一听,想来这老道得了吃食,也会说些好听的,就当图个吉利。
这么想着,便随他去了。
手心被粗糙的指腹描摹着,裴宴辞皮肤娇嫩,瞧那老道眼珠青白,有些怕,本想缩回手,却听对方道:“小公子有凤凰命格,乃是祥瑞之兆。”
裴宴辞不明白凤凰命格是何物,但见爹娘喜笑颜开,他也跟着笑了。
片刻后,那老道却陡然变了脸色,指尖细细勾勒着他掌纹的脉络,旋即摇摇头,叹一口气:“此子世世凄苦,英年早逝,怕是连身边之人都会叫他克死。虽有凤凰命格,却无吉人之相,奇也怪哉。”
他实诚得过分,连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不顾忌。闻言爹娘大惊,娘亲甚至当场掉了眼泪,爹爹发了怒,劈头盖脸一番怒骂,之后命下人将老道撵了出去。
裴父安慰妻儿:“那瞎子的话做不得数,等明儿,我去庙里为宴儿求个平安符。”
平安符戴上没几日,裴府上上下下的阴霾还未全然散去,像是印证了那老道的话,裴父出事了。
有大臣觐见皇帝,指证他贪了二十万军饷。近年战火纷飞,克扣军饷可是死罪,裴父当日便被召去了皇宫。
那大臣指出的罪证,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明眼人都能瞧出不对。裴父问心无愧,他向来节俭,从不奢靡,只在妻子酒楼的装潢上多投入了些银两。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哪里像是贪了二十万军饷的人。
可这事总得有人担责。
朝廷暗潮涌动,而裴父恰好是惊雷落下时,被劈中的那只鸟儿。
“即刻问斩。”
裴家知晓这则消息时,已是一日之后。哪还有什么即刻,他早已人头落地。
棺材停在前院,纸钱纷纷扬扬落了满地。娘亲泣不成声地抱着他,这是裴宴辞头一次有了死亡的概念,死亡便是爹爹再也不能尝到他烧的菜肴,笑着叹一声好吃了。
现下是春初,气温回暖,他心里却冷得如同寒冬腊月。
娘亲的泪水落到他手心:“还有娘在呢。”
一夜之间,裴父便在他人口中从贤明的好官,化作千夫所指的罪人。娘亲也被冠上贪官之妻的名头,酒楼生意一落千丈,悲痛之中,一头青丝逐渐染上白发。
裴宴辞下了学堂,便去后厨帮工。之后酒楼开不下去了,娘亲盘了个小铺,开锅子店。他也不再去学堂,坐在店里自学诗文。
因娘俩手艺好,店子的生意倒也凑合。只是娘亲操劳过度,又终日郁郁寡欢,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到了最后,她只能卧在榻上,嘴里仍是念叨。
“还有娘在呢。”
裴宴辞在十二岁那年彻底成了孤儿。
他披麻戴孝,恍惚之间又想起那云游道人的话。
是自己克死了爹娘么?
裴家人一生襟怀坦白,心怀善念,为何会落到如此下场。
只是因着命么?
裴宴辞跪坐双亲坟前,终是经受不住,死死咬住下唇,肩膀一抖一抖。分明是六月天,却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落在荒草地间,落在碑上,落在他肩头。他抬起通红的双眸,恸哭没入漫天飞雪中。
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