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泠:“……”
她口中天马行空,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话头却三番五次落到地上。
不过她晓得谢轻荼已是尽力了,便又想去揉一揉踏雪。踏雪岂是会随她揉的,当即亮出爪子,柏泠后退一步,讪讪地想去灶房找裴宴辞说话,顺便讨些吃食。
“柏泠。”谢轻荼唤住她,“去喊杜榆,同他娘亲下楼用膳。”
“好嘞。”
她三两步攀上楼梯。
过半柱香的时间,她领着一男子下楼。此人便是杜榆,他和柏泠一样,都是死后没人烧纸的。无言客栈年头久,始终不曾修缮过,前阵子有客人抱怨房间漏风,恰好杜榆会些木工,三下五除二就修补好了墙壁。
他小心地搀扶一老妇,嗓音嘶哑:“娘,慢些。”
老妇脚步颤颤巍巍,一手扶着栏杆,双眼空洞,浑浊眼球上隐约一层白翳覆盖。
她是个瞎子。
二人身上脏兮兮的,似是在碳里滚过,露在外头的皮肤烧灼溃烂,走一步,便抖落一地灰烬。不难猜出,许是家中走水,孤儿寡母未能及时逃出,这才丧了命。
不过既是在狭间,除了那寿终正寝之人,什么惨烈的死状都不罕见,身体完整还算是好的。杜榆起初还有些难堪,怕影响客栈生意,结果客人中更惨的都大有人在,他便安心待下做工了。
裴宴辞同柏泠合力将铜锅搁在炉子上,踏雪嗅到牛油味,抻了抻脖子,见弧形挡板将铜锅一分为二,好似阴阳八卦阵,右边是浮着干辣椒与麻椒的红汤,左边是浓醇的白汤。
“好香,这是什么?”
“鸳鸯锅。”裴宴辞点燃柴火,熬制几日的牛油汤底先泛起气泡,烫出辣椒的香气,刺激地踏雪狠狠打了个喷嚏。而后他专门为不吃辣的谢轻荼和踏雪煮的骨汤也逐渐翻滚起来,待两边沸腾后,他先是为谢轻荼下了些豌豆苗在骨汤里。
众人围坐炉边,一旁案上搁着做六味煲余下的食材,还都新鲜。裴宴辞自灶房取出陶罐,一人一勺白芝麻磨的麻酱,用煮好的食物蘸着吃。
杜榆自己没吃多少,忙着往老妇碗里夹菜:“娘,尝尝这个。”
都是些煮得软烂的食物,老妇牙口不好,嚼不动太硬的。
柏泠干得多,吃得也多,碗里牛肉堆成小山:“裴小哥,你这鸳鸯锅是如何做的,这般好吃。”
“哎,哎,这可是无言客栈的机密,配方不外传。”踏雪嘴边满是麻酱,“问这做甚,反正喝过孟婆汤后便会忘干净,下辈子再来吃罢。”
“若是那孟婆汤掺水了,能让我记得此生的一件事儿,我定是要记得这鸳鸯锅的滋味。”
踏雪也笑:“这话可别叫那疯女人听见了。”
见谢轻荼碗底空了,裴宴辞又下一把菜叶,边回应柏泠,颇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寻常做法,许是我从前开过锅子店,熟能生巧罢了。”
从前开过锅子店?
谢轻荼抬头瞧他一眼。
这倒是从未听他说过。
“过谦了。”柏泠叹道。
老妇搁下筷子,面上泛起倦色。杜榆马上也不吃了,打过招呼便搀着她回房歇息,之后没再下楼。
裴宴辞给锅中添上沸水时,炉下的柴火恰好熄灭了。
“许是木柴受潮了。”踏雪正要去灶房取火折子,却听裴宴辞道一声不必。只见他俯身对着木柴,轻轻一吹,口中蹿出火焰,柴火瞬间燃起。
踏雪大惊,忙扒拉他嘴巴:“你嘴里藏火折子了?”
谢轻荼没有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裴宴辞唇边几道爪印,疼得差点泛出眼泪花,“天生的,儿时一位算命先生说我有凤凰命格。”
他揉揉嘴唇,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诓我的,除了能吐火,我与旁人无甚不同。连根凤凰毛都没见着,自己半条命就丢了。”
踏雪还没缓过神来:“怪不得那竹篓里的火折子一支未少过,我还以为是你悄悄补上了。”
“是。”裴宴辞轻抚发顶,“之前未同你们说,对不住。”
柏泠也来了兴致:“话说回来,我幼时也算过命呢,那算命先生说我有无情根。”
踏雪:“那你有么?”
“或许罢。”柏泠又吃满满一筷子牛肉,脸颊塞得鼓胀,“我从未心悦过他人,亦没有成亲,推拒了好几门婚事,因此家里人还同我断绝了来往。”
这便是无人为她烧纸的缘故。
柏泠食欲一点不受影响,见众人都放下筷子,她又将锅里的食物尽数捞到自己碗里。
“无情根啊。”踏雪一对猫眼不住地往侧边瞟,“那你岂不是同轻荼那般?”
哐啷一声后,前堂蓦地归于沉寂。
裴宴辞慌慌张张地拾起落到地上的筷子:“对不住,没拿稳。”
他低头捏紧筷子,口中还含着块牛肉,说不上为何,忽觉没了滋味。分明牛肉还是那个牛肉,麻酱还是那个麻酱,却莫名不似先前好吃了。
裴宴辞木然地嚼了许久,嚼出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