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甫一说出自己的想法,府君撂下卷轴,瞪他:“你去个屁。”
“你这长相,人们见了不得径直昏死过去。这段时日地府亡魂是少不错,可也无须你用这种法子给大伙找活干。”
不但被一口回绝,还遭不留情面地贬低,饶是人精似的一目当场也挂不住脸。谢轻荼几日前还直言府君偏心眼子,他是偏心眼子不错,但秤杆的另一头可从未落到自己头上。
一目牙根都咬碎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自然是不能向府君撒火的,现下又遇上个惹不起的主。他暗道,等回了望泉客栈,定是要好好教训一番那几个伙计。
他讪笑一声:“孟娘,客栈离不开人,在下便先告退了,得空去我那泡汤。”
临走前,他脚步一晃,独眼落在谢轻荼面上,滴溜溜地转了几下,而后那道阴测测的寒光随转身隐去。
“之后可得当心着点,他许是没憋好屁。”孟娘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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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不见裴宴辞身影,应该还在河对岸迎客。谢轻荼从灶上取下温着的六味煲,装进食盒里。
这回小鬼倒是恭敬,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敲响范离原卧房的门。
黑衫鬼差倚在床头,似有些蔫蔫的,门轴嘎吱一声,那令人牙酸的声响吸引了她的目光,让她一眼望见门口的谢轻荼。
范离原打量她片刻,又扭头对向另侧,好似要将墙上的雕花纹路盯出个洞来。
瞧着还在生气,但既然谢轻荼进府时未遭阻拦,想来对方只是要她给个台阶。
可谢轻荼哪里会说软话,天生就没有这种天份。她憋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怎的这般没精神,不晓得的,还以为是我给了你一掌。”
反作用也是作用,范离原终于吐出今日同她说的头一句话:“谢轻荼,莫非你想再挨一掌?”
谢轻荼正色道:“不想。”
范离原深吸口气:“你来做甚?”
打开食盒,谢轻荼取出还温热的六味煲。腊肉激发出竹荪与河虾的鲜香,粉丝裹满浓醇的汤汁,闻着便叫人垂涎欲滴。
“那小鬼同我说,你近日都未正经用过饭。这六味煲味道极好,尝尝罢。”
小鬼又怎会说这些,她撒起谎来倒是从善如流。范离原没有揭穿,尝了一勺,眉心瞬间捋平:“我瞧着里头只有五味,还有一味呢?”
“……”
谢轻荼面无表情:“还有一味是我的心意。”
“咳。”范离原呛住,勉强稳住呼吸,怎么也想不到这话会从谢轻荼嘴里吐出,“是你的心意么,是那裴宴辞的心意罢。”
谢轻荼生硬地挪开目光:“倘若你希望,我可以煮给你吃。”
“我宁愿喝孟婆汤。”
这话是堵死了,她又欲将话头引向别处:“先前我去奈何桥头,见那处新支了个捏脸摊子,那位偶师的手艺好极了,捏出的泥偶和活人似的。”
“谢轻荼。”范离原打断她,“其实你可以直截了当地说,你此番前来,是想要寻得我的原谅。”
谢轻荼嘴里似粘了浆糊,咬着牙关,一字一句:“我此番前来,是想要寻得你的原谅。”
话落,她耳根逐渐泛上红润,隐在发丝中。范离原盯着那处,有些好笑,后又不禁暗叹,这块顽石,怕是没人能叫她学会表里如一了。
“你同裴宴辞说话时,也是这般僵硬么?”
这又关裴宴辞什么事?
谢轻荼斟酌道:“为何提他,分明我同踏雪相处的时日更长些罢。”
“我怕若是再不提他,你就要揭过这一章了。”范离原笑意凉凉的。
谢轻荼一阵心虚,她的确想一笔带过那晚之事。
“此事我还未上报府君,但你终归是要决断的。”范离原搁下瓷碗,碗底叩在矮柜上,磕出一声脆响,似是砸向谢轻荼心弦,“他待在你客栈里,总归是个隐患。”
见她又要长篇大论因果,谢轻荼忙说:“此次我去人间,弄明白了一些事。”
范离原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人在世上,行过的各块砖石,掠过的各株草木,皆是种下因,或是撷取果。只要行走在天地间,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谁也不知道当下一个小小的动作,会引发怎样大的风浪。”
“就好比我毁那地龙的修为,我就在那里,不可能什么也不做。与其说是我介入他人因果,不如说你我本就身处因果之中。人又如何,鬼又如何,不都是这天地间的芸芸众生么。”
范离原盯着她:“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因果法则具都不作数了?”
“事在人为。”谢轻荼停了停,又纠正道,“事在鬼为。”
“好,我便不提因果,只说命途。”范离原叹气,“你我二人都晓得,裴宴辞命途世世凄苦。尚有二魂存于他肉身中,若是那一魂侥幸回到体内,他又得过上从前那般日子。若是二魂下至狭间,他便自然是要入轮回的,命途严酷,他会在生生世世的凄苦中消磨自己的心性。”
“到了那时,你又该如何抉择,将他永远养在你那小小的客栈中么?”
谢轻荼缄默良久,久到小鬼敲门,唤范离原该去料理工事了。被褥摩擦声中,她薄唇轻启,似是妥协,又像无可奈何。
“那时我会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