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想着,皮肉间却猛然绽开一股剧痛。
黄狗死死地咬住了他。
常言道人鬼殊途,若是鬼扰乱人的因果,或是人擅闯鬼的地界,皆是违背天地法则。精怪与妖物处在二者之间,但仍多有限制。
人间与地府终归是隔了道界线,若有什么能跨越那道界线,便可谓之奇景。
天地间又怎会有这般奇景?
只是世间鲜少有人知晓,倘若执念至深,思念甚重,便可通阴阳。
地龙愕然,如何也挣脱不了那深深没入的犬齿。他生出滔天恨意,放开阿絮转而缠住黄狗,狠下心,一使劲,束紧了对方的脖颈。
不过畜生,拿什么同他百年修为斗。
这番场景落在阿絮眼中,便是地龙正同空气缠斗,他绞紧一无形之物,渗出鲜血的伤口边沿烙着一圈齿痕。
十年前,她曾在郊狼身上见过这种痕迹。
阿絮怔怔地瞧着,眼底水雾弥漫,满含难以承受的光。
她终于想明白了,那股寒意,那股始终萦绕在自己身侧的,却让她忽视的气息究竟是什么,泪珠控制不住地滚落出眼眶。
“稻谷,是你么?”
这便是她在坟前念叨数遍的名字。
黄狗不再能回应她,它就要遭地龙绞得魂飞魄散,转瞬便逐渐没了动静。地龙撇下它,又转向阿絮。
不要。
黄狗欲费力起身,又倒在地上,眼睁睁见那丑陋的身影离自己远去。人类是何等脆弱的生灵,连它都敌不过那妖物,更何况是阿絮。
绝望之际,林子深处,一阵羽翼扑棱声响传入耳中。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响动,其中当属地龙反应最为明显,一下子浑身卸了力道。无论何人都逃不过自然法则,虫豸食草木,而鸟雀食虫豸,刻在骨子里的畏怯,并非百年修为足以消弭。
枝杈间蹿出一纸鹤,之后又是一只,足有上百只的纸鹤于林间交织出一片苍白之色。自那之后走出的女子,正是谢轻荼。
“去罢。”
纸鹤得令,一同袭向地龙。虫豸本能使他惊惧万分,连钻回土中都忘了,任凭纸鹤啄食柔软的身体。分明是纸叠的喙,却如刀尖般刺破皮肤,他的修为亦同血肉一道流逝。
府君给的东西就是好使,只不过纸笺已经用尽了,之后还得再去向他讨要。谢轻荼轻叹一声,麻烦。
哀嚎响彻山间。
片刻后,见事态终了,她唤回纸鹤。
地龙已缩回寻常虫豸大小,蠕动肢体,再无人智,也再不会有那害人的心思。她将地龙埋回土里,让其回到原本的命途之中。
又是一笔因果债,谢轻荼不着痕迹地暗叹。
阿絮仍惊魂未定,这般画面,她也只在话本子里见过。她一双眸子黏在谢轻荼面上,挪开,又转回来:“谢姑娘,你可是天界下凡的仙人?”
若非仙人,又有何人能操纵那般多的纸鹤呢。许是对方流露出的气息矜贵端庄,她并未思及旁的可能性。
谢轻荼:“……”
倘若她说自己是比那精怪还要可怖的鬼魅,这姑娘怕是胆要彻底吓破了。
她不置可否,只叮嘱道:“今日之事,莫要同他人言道。”
阿絮低低应了声,左顾右盼后又踌躇道:“它,在此处么?”
谢轻荼自然晓得它指的是谁,她渡了些鬼气给黄狗。后者脚步虚浮地起身,顾不上自己,扭头便去瞧阿絮。见对方无恙,尾巴摇晃弧度夸张得不像话。
得了谢轻荼颔首,阿絮朝前方探出手掌,黄狗自觉地将脑袋搁在她手下。她并未挨到任何物什,一人一狗复又退回至那道界线的两端,阿絮只能想象狗儿些许干枯的毛发,和那对无论何时都满含赤忱的双眼。
“稻谷。”她轻声唤它。
狗爪焦急地在地上跺了几下,它仍记着谢轻荼的告诫,不敢挨得太近,唯恐周身鬼气伤阿絮分毫。只睁大双眼,细细地描摹着它朝思暮想的容颜。
从那缺乏血色的唇边,再往上,到阿絮的眸子。里头空落落的,映不出昔日的友人,唯有漫山遍野的青绿与寂寥相伴。
阿絮瞧不见它。
也是。
怎的忘了,自己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