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染上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墨色眸子滑向侧边,谢轻荼不着痕迹地偏头,她眼中流光转瞬即逝,轻易地便望见几丈之外的树干后,隐约藏着抹衣角。
她向愣在原地的阿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蹲下腰身,佯装寻找竹荪,而后拾起一枚碎石,指尖夹着,以迅雷不知掩耳之势掷向树后。
破空声响起,只见空中一道轨迹宛如丝线。碎石径直砸向那抹衣角,一点都不曾偏离,痛呼随之响起。
“哎呦喂!”
透过重叠枝杈的间隙,谢轻荼见一人影捂着腰侧走出,口中连声哀嚎:“姑娘,你怎的这般狠心,老朽的骨头都要叫你砸断了。”
老翁嘶嘶吸气,像是疼极了。他褂子上尽是泥土脏污,好似在土里滚了几遭。
谢轻荼直勾勾地盯住他:“你是何人?”
叫那眼神盯得发怵,老翁缩了缩脖颈,软下语气讨饶:“别,别,我不是坏人。我那孙儿染了风寒,老朽便前来山间采草药。”
“为何在我们后头不出声。”谢轻荼质问。
“姑娘,你怕是不晓得,传闻这山里有食人魂魄的精怪。”老翁面有怯色,“我正寻草药呢,甫一见两位姑娘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间,哪敢贸然现身。老朽胆小,家里孙儿仍等着人照料,还请姑娘莫怪。”
他不住地搓手,眼里怯怯的,许是将谢轻荼和阿絮当作化形的精怪了。
闻言,阿絮有些不忍:“老伯,山间雾大。你且随我们一道下山罢,我沿路替你寻那草药。”
“这…”老翁暗暗觑了谢轻荼一眼,浑浊眼瞳滴溜溜地转,半晌才哎哎两声,“那便有劳姑娘了。”
一行人打道回府,见老翁走得颤颤巍巍的,阿絮恨不得将自己的拐棍借给他:“老伯,我惯常上山采菌,却未曾听闻过什么精怪传闻。”
“姑娘,你尚还年轻,不晓得这些也正常。”老翁慢悠悠道,“这一传闻还是我幼时从家母那听来的,若不是为了孙儿,老朽也不会来这深山。”
他转向谢轻荼,上下打量几眼,复又赞叹道:“这位姑娘莫不是什么能人异士,功夫可谓了得,将那碎石使得如同暗器似的。”
“过奖。”谢轻荼语气淡淡的,“只是在戏班子打过杂,学了几门手艺,都是些旁门左道,称不上能人异士。”
她暂且借用了裴宴辞的身份。
“在这山间,会些旁门左道也是好的。”老翁像是松了口气,“山上雾大,幸好你们得这黄狗。这狗儿瞧着极通人性,有它在,也不怕迷路了。”
他一指黄狗,见被对方一瞬不瞬地盯着,转而又撇开目光。
阿絮脚踝疼得厉害,纱布隐约渗血,额上也浸出豆大的汗珠。谢轻荼深知她爱逞强的脾性,便同她道:“你且在此处稍作歇息,我同老伯去寻草药。”
见阿絮仍不放心似的,她轻声道:“寻常草药我还是认得的。”
她指示黄狗守在阿絮身侧,指尖点了点老翁肩膀。对方浑身一颤,回神,同她往小径外的林子中走去。
走了一段路,等阿絮再也听不见二人声音时,谢轻荼没来由地问:“老伯今年贵庚?”
“贵字担不起。”老翁不知她为何这么问,面色踌躇地答道,“临近古稀之年,已是一把老骨头了。”
她又道:“可还记得,你那孙儿要的是何种草药?”
被对方一打岔,老翁像是方记起这茬似的,目光有些游离:“记,记得的,老鹳草便好。”
“巧了。”谢轻荼指向树下,“那不正是老鹳草么?”
手指的地方有片植被,叶片濛濛一层绿意,边沿被霜冻得打了蔫。
“还是姑娘你眼力好。”老翁面露喜色,走过去俯身在土中挖掘,轻易地便摸到根系,将其连根拔起,正要回头,却听身后一声轻笑。
“可这是蕨菜。”谢轻荼靠近,“老伯在这世上活了六十余载,竟连老鹳草和蕨菜都分不清么。”
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老翁晓得自己中了圈套,他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惶:“你瞧我这老眼昏花的,人老了,不中用了,还望姑娘莫怪。”
话音未落,他只觉心口一凉,僵硬地垂下脖颈,见一只手掌自身前探出,指间萦绕森然鬼气。
身体被洞穿,他却像是没有痛觉似的,一声不吭,脖颈没了骨头似的拧出诡异的弧度,转过脑袋,面无表情地盯着谢轻荼。
人类的脖子若是拧成这般,怕是早已命丧黄泉了。
“姑娘为何会猜到?”
老翁声带扭曲,嗓音也随之含糊。
“寻常人可瞧不见那黄狗,你究竟是何人?”谢轻荼覆上寒意的眼眸锁住他,“不,该说你本就不是人。”
“现形罢,地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