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并刑期可能为无期徒刑,但考虑到供出同案犯这一重大立功情节,可减为二十到二十五年。”
“第二,全面否认、质疑旧案。”
“成功,证据被排除或旧案不重启,合并刑期我们前面已经讨论过了,顶格判二十年,有概率辩护为十年。”
“失败,视频被采信,旧案重启且无法解释,故意杀人罪成立。”
“结合其他罪名,极可能判处无期或死刑。”
卫明心的指尖精准点在“全面否认、质疑旧案”那一栏。
“如果你想赌这条路,”她放慢语速,“一旦法庭最终采信那段视频,而你又拿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去反驳。”
“那么,法官和副审团将极有可能根据这段对话,认定你参与了针对陈志强的谋杀。”
林砺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没说话,嘴唇被咬得跟脸一样白。
卫明心向前倾身:“而且,想想,为什么程雪卿…”
“会把这份视频像宝贝一样锁在最高规格的保险箱里?”
“这会让所有人本能地相信,这里面藏着可怕的真相。”
林砺停止咬唇的动作,嘴唇恢复血色,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陈老幺案十二年前就盖棺定论、结案了。”
“现在单凭一段来源不清不楚、连原始摄像设备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视频,就想推翻当年的结论?重启调查?”
“视频里有杀人过程吗?有尸体吗?”
“什么都没有,凭什么重启?”
她试图通过质疑程序正当性做最后的挣扎。
卫明心皱眉:“我前面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警方重启调查,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不要再抱这种侥幸心理!”
“是这样的,卫律师,”林砺慢条斯理地开口,“视频里的内容,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吧?”
“这完全可以是有人为了对我进行栽赃陷害,费尽心机做的一个假视频。”
卫明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林总…你在律师面前说这种话,是在试探我的底线?还是在给自己挖坑?”
“作伪证或者教唆作伪证意味着什么,你这么懂法,应该不需要我跟你解释吧?”
林砺迎着她冰冷的目光,再次转了转左腕:“当然,卫律师。法律常识我还是有的。”
“所以,我刚才说的,都只是基于已知情况的假设性提问和探讨而已。”
“毕竟,了解所有可能的风险,才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不是吗?”
卫明心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仅凭视频,无法给我定罪吧?”林砺又问。
“当然。”卫明心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有别的证据,那就不好说了。”
“先把视频抛在一边,我们现在来谈谈账本的事。”
卫明心转换了话题,她需要剖开林砺的内心,也需要为故事增加细节和可信度。
“林总,”她声音带着探究意味,“你名校毕业,按理说前途无量…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她顿了顿:“为了钱?为了刺激?”
“还是…被姜翎那个女人拖下了水?”
这个问题直指动机,也关乎她未来辩护的故事该如何编织。
林砺身体一僵,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她的身体很稳定,看不清表情,似乎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却让卫明心感觉有一片无形的乌云,压在了她头顶。
许久后,林砺终于抬起戴着戒具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仿佛触摸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卫律师,”她开口,“你接我这样一个案子…基础代理费…”
“我记得是两百万吧?”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需要你凭本事来拿了。”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世界…那些看起来光明磊落的活路,哪一条不是早就标好了价码?”
“只是价签,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罢了。”
“你知道金融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吗?”
卫明心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是一个论资排辈的地方,”林砺继续,“只不过这个‘资’不是资历的‘资’,而是资本的‘资’。”
“我不是堕落,我是清醒地跳进了泥潭。”
“至少在这里,规则简单,明码标价,愿赌服输。”
压力久违地催发了她的倾诉欲。
卫明心依旧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冰冷的审视。
过了片刻,她合上平板电脑,发出轻微的啪声。
“你的动机,我会在法庭上,尽可能把它包装成受胁迫参与或者情势所迫。”
她唇角一勾:“但记住一点林总,在法庭上,在法官和副审团面前,一滴恰到好处的眼泪…”
“远比一千句愤世嫉俗的道理有用得多。”
“收起你那些明码标价的论调,那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冷酷,更不值得同情。”
就在这时,刺耳的会面结束铃骤然响起,打破了会见室里压抑的气氛。
卫明心迅速整理好文件,塞回公文包,动作利落。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砺:“面对警方审讯,记住我给你的底线。”
“第一,视频里的内容,是姜翎诱导拍摄的表演。”
“第二,账本上的符号,你看不懂,也不知情。”
“别自作聪明,也别临时加戏。”
说完,她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向门口。
就在卫明心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林砺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卫律师…”
卫明心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林砺声音轻飘飘的,漫不经心:“我了解到,渝小附中现在竞争…挺激烈的。”
卫明心僵立在门口,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
足足过了三秒,她才缓缓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她的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冷硬:“林总,我的职业很简单,拆弹。”
“剪对了线,皆大欢喜。”
“剪错了线…”她冷笑,“我就和那颗炸弹,同归于尽。”
“下次会见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我该剪哪根线。”
“别那么紧张,”林砺语气平静,“我是想说,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可以尽管提。”
话音落下,卫明心已猛地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震得空气都在嗡鸣。
会见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砺面无表情地望着门口。
“呵…”一声极轻的、叹息般的嗤笑从她唇边逸出。
“跳进泥潭的人…”她喃喃自语,“原来…也会怕被淹死啊…”
如今手中筹码太少,她必须确保这根最后的线,握在自己手里。
就算是险棋,她也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