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是钓上来了,可水也被搅得越来越浑。
·账本
经侦办公室里,老杨小心解开皮绳,翻开一页。
里面是密密麻麻、排列规整的数字、字母代号和简略文字记录,间或掺杂着几个意味不明的符号。
典型的加密账本,记账方式有很强的个人风格和反侦查意识。
老杨看得头疼,抬手揉了揉眉心。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同日上午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周正平、李锐
林砺坐在审讯椅上,手铐已调整至桌面的固定环扣。
她坐姿依旧端正,神情已从车库的紧绷转为一种戒备的平静。
吴明霞单刀直入:“林砺,你于10月10号23:00至23:02期间,是否非法侵入了瑞丰银行金库区,并盗取了A-107号保险箱内的物品?”
林砺目光沉稳地迎向吴明霞,语速平缓:“吴警官,在就你提出的具体指控进行陈述之前,基于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我正式要求会见我的辩护律师沈墨。”
“你的律师权已获保障,沈墨律师正在赶来的路上。现在,请你如实回答刚才的问题。”
“我行使沉默权,等待我的律师到场。”
“在沈律师到来并了解基本案情前,我不会就案件核心细节做出任何陈述。”
又是这套。
吴明霞不耐烦地用圆珠笔轻轻地敲打着审讯桌。
这种精通法律条文、步步为营的对手,是她最耗费心力也最需要耐住性子对付的类型。
没多久,沈墨风尘仆仆地抵达。
看到林砺时,他眼里出现复杂的神色。
林砺依然镇定:“吴警官,我要求在辩护律师陪同下,接受后续的询问。”
“同时,基于律师有效辩护的需要,我请求在询问正式开始前,与沈律师进行必要的案情沟通。”
“请安排专用会见室。”
吴明霞点头:“可以。安排律师会见室。”
林砺与沈墨被带至一间独立的律师会见室。
室内仅有桌椅,依法不进行录音录像。
门关上的瞬间,沈墨脸上职业性的沉稳立刻被凝重取代。
他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林总,现场情况对您非常不利。战术包在瑞丰银行的地下车库现场扣押,这一点有多角度客观证据支撑。”
“更重要的是,冯悦警官在依法对您进行贴身搜查时,搜出了您藏匿的四件物品。”
“警方目前指控的核心是帮助毁灭、伪造证据罪。”
“非法获取金库访问权限的关联行为,可能涉及计算机犯罪。”
林砺沉思片刻,清晰地给出指令。
“沈律,配合调查是基调,但核心策略是切割。”
“我想切割‘行为’与‘认知’。”
“不否认我当晚出现在银行特定区域并带走了物品。”
“但坚决否认非法侵入的指控。”
“咬死‘进入时,遭遇银行安防系统突发异常,通道异常开启,我是在混乱中被动进入该区域’。”
“否认意图销毁证据,主张获取并转移该物品的行为,是基于对原保管方的保管责任及对物品安全性的担忧。”
“认为其存在被未授权第三方篡改、滥用或销毁的重大风险,故采取紧急措施进行临时性安全保管。”
“目的是确保该物品的完整性,以待合法途径的确权或移交。”
说话时林砺一直在观察沈墨的反应,见对方只是皱眉倾听,并未出言打断,于是接着往下说。
“尽量把所有对内容的指控,都转化为对‘保管行为’合法性的质疑,而非内容本身的关联。”
林砺比沈墨想得冷静得太多,甚至现在提出的策略也不像临时想出来的,更像是缜密思考的结果。
这让他又一次认识到他的当事人,有多可怕。
沈墨迅速在脑中梳理策略,点头:“明白。切割行为、否认知情。”
“所以,您能告诉我您从A-107里带走了什么吗?”
林砺扭过脸:“我也不清楚。”
沈墨点头:“我出去后会立刻向警方申请初步的物证开示。”
“并同时申请取保候审,虽然希望渺茫,但我会尽量为您争取。”
“请记住,从现在起,面对警方的任何询问,您只重复一句话,‘我的行为有合理解释,一切法律问题由我的律师全权回应’。”
“保持沉默,直到我确认证据并制定下一步策略。”
·
沈墨依照程序,正式向警方提交《关于要求开示初步物证信息的律师意见书》后,他获取了关于物证的官方描述。
看过后,沈墨脸色极其凝重,第一时间申请紧急会见林砺。
会见室内,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沈墨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传来。
“林总,物证检验和技术分析的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
“结果是,一份指向您参与过杀人案件的未命名视频文件。”
“一个沾血的、形态不明的木制残件,以及三本手写的加密账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林总,还记得我在电话里的警告吗?”
“我曾明确告知您,任何试图强行撬动这个‘齿轮’的行为,都可能引发无法承受的毁灭性后果。”
“很遗憾,我的担忧成了现实。”
“基于目前披露的核心物证性质,其内容已超过我的代理能力,风险远超代理范畴。”
“根据律师执业规范及律所内部风控要求,我现在正式告知您,我将立即终止本次委托代理关系。”
“并向律所及律师协会提交《风险报备书》备案。”
林砺一意孤行,他该尽的情分也已经尽完。
沈墨停顿一下:“鉴于我们多年的合作关系,我会向您推荐几位在重大刑事案件辩护领域经验丰富的律师,供您选择。”
“相关联系方式稍后会通过合法途径转交给您。”
沈墨的切割很理智、很冷静,也很冷酷。
冰冷的玻璃映出林砺僵硬的影。
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脸上肌肉线条绷紧,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
沈墨的退出,不仅意味着她失去了最熟悉的法律盾牌。
更是一个残酷的信号——就连最了解她的律师,都判定此局已无回天之力,选择切割自保。
林砺最终缓缓朝沈墨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沈律。”
“我尊重你的选择。”
这是她作为一个成年人能留下的最后体面。